看守所开始“搞运动”了。不知从哪天开始，劳动号这边的十几个犯人就不允许互相搭腔了，干完活儿，各自去铺位上考虑问题。一开始，吴岳没弄明白，有什么可考虑的？判决都下来了，劳改都打了这么长时间了。后来才知道，原来劳改队那边开始交代余罪运动，这股风同时刮到了看守所。
别人都交代，吴岳觉得自己不交代也说不过去，也交代了一件事情，说他上学时把一个同学的头打破了。
梁所长问，那时候你多大了？
吴岳说：“大概九岁吧。”
梁所长说，说十四岁以后的。
吴岳想了很长时间，终于想起了一件事情，接着交代了：初中毕业后，几个小混混来找他，说四马路那边有几个大年龄的混子跟他们“约仗”，央求吴岳过去扎扎架子。吴岳就去了，地点在公园前面的一个空厂房里。吴岳这边十几个人，对方大概有三十几个人的样子。有几个小混混看对方气势猛，想跑，吴岳说，谁要是跑了，我也跑，不过，以后就不跟老家伙们打了，专打带头跑的那个人。小混混们不跑了，跟在吴岳的后面往前冲。吴岳拎着一根带钉子的棍子，见人就抡，疯了一样。几个领头的混子起初还举着菜刀嗷嗷叫着吓唬人，见吴岳战车一样地冲过来，全都散了，连互相招呼一声都没来得及。吴岳丢下棍子回家了，再也没去打听后来的事情。
梁所长往吴岳的辖区派出所打了一个电话，挥挥手让吴岳走了。
吴岳回监室，把这事儿偷偷告诉了胖子，胖子说，不够碟子不够碗的事儿不行，得说点儿“拿血管”的。
吴岳问，你有“拿血管”的事儿？
胖子说，我正在考虑呢……反正“运动”这么激烈，你不弄点儿真把戏出来，怕是过不了关。
果然，没几天胖子就被押到了小号儿，据说他交代了偷看邻居大嫂洗澡的事儿。
没过几天，胖子放回来了，好像很不高兴：“唉，原来‘偷看青春’不犯法呀？”
被吴岳扇了一巴掌，胖子怏怏地给吴岳讲了一个故事，这个故事是老贾讲给他听的。
老贾说，很多年前，他在“二监”服刑，认识了一个叫郭强的盗窃犯。郭强是从少管所转来的，那年刚满十八岁。犯人们都剃光头，时常比较谁的脑袋更亮，最亮者引以为荣。郭强也剃光头，但他嫌难看，整天用一条黄色的丝巾包着脑袋。因为他长相清秀，头上再扎个丝巾，冷不丁一看还以为他是个姑娘。有些老犯儿喊他小娘们儿，他不高兴，让人家喊他姐姐，于是大家都管他叫“郭大姐”。喊大姐归喊大姐，但人家确实是个男儿身，用现在的话说，那绝对是个小鲜肉，属于十足的少女偶像，放在今天，参加个“加油好男儿”什么的，不拿冠军才怪。郭大姐太柔弱，有犯人“掐巴”他、有犯人“调戏”他，搞得他时而像个倍受侮辱的小厮，时而像个满腹苦水的怨妇，整天惦记着如何摆脱困境。组里有个外号蒋门神的大哥，相貌跟电视剧《武松》里的那个蒋门神一模一样，行为做派一样，连性格都一样。
郭大姐当时的处境就好比是一条蛆，这条蛆想要活着就得找个粪坑，蒋大哥就是他向往的粪坑。
说起来，郭大姐和蒋大哥从相识到相爱也跟社会上男女之间的这个过程一样，有山盟，有海誓，有……反正该有的都有，就怕你想象力不够。
几十年后，忽如一夜春风来，全民喜欢假女人。从男扮女装到直接就分不清公母的小鲜肉，一律大受追捧，据说，做梦都留着口水的大都是酱面虬须的纯爷们儿。所以，蒋大哥爱上郭大姐就不难理解了，何况郭大姐蜂腰肥臀，仪态万方，估计吴亦凡见了郭大姐也得浑身哆嗦，跪称一声前辈，何况蒋爷乎？
自从搭上蒋大哥，郭大姐就“翻身农奴把歌唱”了，掐巴他的也不敢掐巴他了，调戏他的更是“夹着尾巴逃跑了”，他从此过上了阔太太生活。
那年冬天，蒋大哥被关了“严管队”，因为他涉嫌越狱……郭大姐被减刑释放，减刑的原因是他举报了蒋大哥的越狱计划。
春节前夕，郭大姐“开路一马斯”了。蒋大哥隔着铁窗，听见郭大姐的一声“莎哟哪啦”，仰面跌倒，一时间心如刀绞，老泪纵横。
胖子讲完故事，捧着肚子大笑。
吴岳笑不出来，感觉恶心，不让胖子说了。
闷坐了一阵，胖子对吴岳说：“号儿里发来个重审犯，他说石八达又加刑了，因为打宋勇，在监狱公判的，十八年。”
吴岳的脑袋嗡的一下，眼前浮现出石八达的身影来——石八达戴着脚镣，蹒跚走在夕阳下的光里。
胖子说得基本没错，石八达确实又加刑了，不过不是十八年，是十年。石八达算了算，我今年十八岁，十年以后就是二十八岁了，应该是没有什么青春了。1983年11月底加的刑，期满的话应该是1993年11月底，多么遥远的一个年份啊。那时候，大墙外面还有人认识我吗？我的爹娘还在吗？
马队去严管队提石八达的时候，石八达正在扳着指头算1993年吴岳、徐宁、大虎应该是多大年龄。
马队站在门口问：“你在算你进来多长时间了是吧？”
石八达突然反应过来：“您是来提我回中队的吧？”
马队点点头，招呼石八达出来，去值班室卸下石八达的手铐，架一架石八达的胳膊：“可惜了……”
外面的风很大，黄沙飞舞，高墙下积了一层厚厚的树叶。
走在回中队的路上，马队说：“你师傅又带了新徒弟，你不用回小马达组了，以后就在值班室值班。”
石八达有些吃惊，去值班室？那活儿应该是队长眼里的红人才干的，我凭什么？
没等石八达问，马队说：“我看过你的材料，你是属于一时冲动。你的底子不坏，头脑也灵活……”
见石八达没有反应，马队问：“你有个哥哥？”
石八达点点头说：“是，以前在外地，现在回来了，叫石四通。”霍然明白了什么，心一阵轻松。
马队拍拍石八达的肩膀，眯着眼睛笑：“四通，八达，都是好名字。你不要想多了，我跟你哥哥不认识，你也不要有什么顾虑，我们对你们的改造也是因人施教。你们这批新来的犯人都不错。胡刚有号召力，我们让他担任了劳改积极分子委员会成员，徐宁尽管懒懒散散，但他有自己的优势，我们让他担任了组长，他干得还不错，就看你的了。”
脚步轻快地回到中队，马队直接将石八达带到了值班室，指着一张床说：“这就是你的铺位了。”
石八达发现那上面的被褥不是自己的，问：“这是谁的铺盖？”
马队说：“你爸爸和你哥哥来过，因为你被关在严管队，没见上。这套新铺盖是他们送来的。”说着，从床底拖出来一个包裹，“里面还有别的东西和一封信，你看看吧。你们值班室一共三个人，组长叫孙奎，另一个值班的叫陈飞沙，也是新来的。尽管我们不提倡拉帮结伙，但是你们要搞好团结，齐心协力维持好狱内秩序。”
说完，马队转身往外走：“不明白的事情可以问孙奎，有什么思想顾虑直接找我。”
石八达的心思不在马队的话里，他在急匆匆地拆那个封信，内心深处盼望这封信是桂英写给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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