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八达扫一眼四周,准备往徐宁那边靠,发现徐宁正在朝他使眼色,意思是先不要接近他。
石八达稳住精神,继续拔地瓜,心敞亮得就像开了花。
徐宁望了望庄世强那边,没人了,顺着凌乱的脚印一看,庄世强跌跌撞撞地往队部的方向跑,就像挨了一铁锨的狗。
胡刚往队部那边看了看,轻蔑地一笑,转头问石八达:“今天当班的是薛队还是周队?”
听口气胡刚对这里很熟悉,石八达说:“当班的应该是周队,不过别的队长也有可能在。大哥,你们以前来过这里是吧?”
胡刚点了点头:“几个月前来过这里,后来案子发回去重审……哎,你叫石八达是吧?”
石八达点了点头,两眼不由自主地瞥向徐宁。
胡刚拽拽正在闷头拔地瓜的徐宁的胳膊,朝石八达努努嘴:“石八达。”
徐宁抬头扫一眼石八达:“这伙计不错,别连累他。”
胡刚嗯一声,轻戳一下石八达的胳膊:“我是徐宁的朋友,以前在‘二看’后走廊。我见过你同案马一立,也听徐宁提起过你……马一立去哪儿了?”
“他去医院了,估计要保外就医。”
“马一立是个不错的伙计,有头脑……你跟大虎在一个号儿呆过吧?”
“是,大虎说他跟徐宁是哥们儿。”
“我们是发小,跟你和吴岳、马一立一样。吴岳跟大虎的那场误会我听说了,两个人都挺‘彪’的。”
“后来他俩和好了吧?”
徐宁咳嗽一声,胡刚不说话了。
徐宁抬头望望远处的高墙,好像是在自言自语:“朋友要有,有了朋友就有了钱。钱就像老虎的牙,没有的,只能当猪羊了……”
徐宁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发亮,让石八达想到了浸在清冽池水里的菜刀。
周队过来了,没等靠近就喊:“打人的,站出来!”
石八达站起来:“打人的跑了,大家都看见了,是庄世强。”
老缺追上周队:“我不是已经跟您汇报过了吗?没人动手,我只不过是自卫了一下……”
周队把脸转向老缺:“自卫就拿凶器捅人?谁捅的,出来!”
徐宁站起来,满脸笑容:“我捅的。不过那不是凶器。他那么大的体格,打起人来又那么凶,想要制止他的话,不动家伙能行吗?”
周队定睛一看:“嚯,徐宁!原来是你,这还又回来了……”
胡刚冲大家使眼色。
大家七嘴八舌地控诉庄世强的“罪行”。
周队摇了摇手:“我们不是聋子、瞎子,这事儿需要调查!”
时迁往周队这边靠了靠,咧开大嘴哭:“还调查什么呀?庄世强简直不是人!他,他……陈文就是他给逼死的!”
周队一把将时迁拉到身边,就势往队部的方向一推:“你去队部等着!大家继续劳动。”
周队一走,大家齐刷刷地蹲下了,有几个家伙直接笑瘫在泥地里。
晚上吃饭的时候,没见庄世强的影子。时迁回来说,庄世强先是去了医院,后来直接被送去了严管队。
走廊里没有了庄世强,出来溜达的人明显地多了,整个走廊洋溢着欢快的气息。
老五拿着一个罐头来找石八达,目光闪烁,好像有很多话要说。
石八达留下罐头,让老五走了。
去徐宁那屋喊出他来,石八达跟徐宁蹲在走廊头上吃罐头,谁都没有说话。
胡刚出来,蹲在一边说,刚才他听一个消息灵通的伙计说,二中队的犯人要在国庆节的前一天集体发往三车间,早来的和晚来的都一样,因为这边要搞建设。
石八达问,三车间是干什么活儿的?
胡刚说,是个机械加工车间,去了就学开车床、铣床、磨床什么的,活儿不是很累,干好了还有奖金。
石八达说,那太好了,练好技术,我当技术员,将来出去有本事养活自己。
徐宁蔫蔫地说:“下队就下队,劳改犯自己说了又不算。这就叫二八青年整劳力,哪里需要哪里去。”
胡刚笑了:“你要是想回社会还得有这个自由啊,大姑娘小媳妇都需要你。”
闲聊了一阵,徐宁突然问石八达:“你跟叶豪是把兄弟?”
他怎么忽然又提起叶豪来了?石八达的脸一红:“是。”
徐宁笑了笑:“那就对了,你也是个二八青年。”
石八达不想再提叶豪这个名字,转话说:“我跟大虎在一起的时候挺有意思的,这家伙喜欢‘闹妖’……”“叶豪是个人物,”徐宁摇摇手,继续说自己的,“我很佩服他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他说,在外面混,要想混出点名堂来,除了学君子的温良恭俭让之外,在做事方面还要学小人的奸诈狡猾,因为一个不懂做小人的君子,永远别想混好。”
提到君子与小人,石八达想起了陈文,头皮发麻,他觉得君子和小人都不好,很容易死的。
徐宁见石八达没有反应,喝一口罐头汤,笑道:“管不了那么多啦,先在这儿好好活着吧。”
冷了一会儿场,石八达问胡刚:“刚哥是哪一年出生的?”
胡刚笑道:“不用问,反正我比你俩都大。”
石八达跟着笑:“那我叫你哥还真叫对了。哥,你为什么进来的?”
徐宁瞅一眼胡刚,嘿嘿地笑:“逼上梁山进来的。”
石八达问,怎么个逼上梁山法?徐宁说,胡刚谈了个对象,叫彩霞,两个人的感情很好,正准备订婚,胡刚就出差了。回来后,听人风言风语地说,彩霞跟他们厂里的车间主任关系微妙。有人看见彩霞半夜从车间主任家出来,披头散发的。胡刚没有问彩霞是怎么回事儿,当天晚上拿了一把改锥去了那个车间主任家,改锥戳在后脖梗上。车间主任说了实话,他骗彩霞到他家拿调令,说他要调彩霞去别的部门当领导,然后把她给那啥了。胡刚挥起改锥戳下去,车间主任一声没吭就躺下了。胡刚以为他死了,拿着改锥投案了。结果,人家没死,只不过以后的生活不能自理了……“好汉啊,一怒为红颜,”徐宁笑得一脸皱纹,“刚子的功夫也不错,跟李小龙差不多。”
石八达问胡刚在外面是干什么工作的?
胡刚的脸红了:“业余体校摔跤队教练。”
徐宁挤了一下眼:“让庄世强给摔倒了,想不到吧?有点儿意思,驯马的让一个赶驴车的给玩了。”
胡刚的脸更红了:“淹死的都是会水的。”
石八达笑笑,刚要插话,杜宾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跟徐宁拥抱一把,冲石八达一翘大拇指:“马一立,纯爷们儿!”
石八达问:“你见着他了?”
杜宾将手里拿着的一条烟递给石八达:“这是他给你的……有派头,小头梳得油亮,腰板倍儿直!”
石八达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谢天谢地……你是在哪儿见到他的?”
杜宾大笑:“接见室!人家出去都好几天了,是专程回来看你的。不让进,把烟留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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