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我没有办法说服你了。”
“嘎鲁，我要再一次一统匈奴，这次我要收拢全部的兵力和草场，我要成为南朝大皇帝那般的存在！”
温缰说得兴起，拿着酒碗狠狠敲着桌子，他已经四十多岁了，可岁月这盆冷水完全没有浇灭他心中的烈火。
大祭司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自己已经斑白的胡须和秃秃的脑袋，惨笑道：“我好像喝醉了，闭上眼好像就是阴山的篝火，可睁开眼好像整个世界都疯了！”
“我没有疯，嘎鲁。我已经磨好了刀，我会从我的兄弟那里一点一点地收回大单于的权力。”
“哦？”大祭司似乎是来了兴致，像个学生一样盘腿请教：“那你要从哪个王爷开始？河套的浑邪王？晋北的休屠王？还是你那个手握重兵的右贤王？”
“不，是你！”温缰指向了大祭司。
“哈哈。”大祭司没有任何紧张的感觉，“大单于是瞧上了我这把老骨头？”
“你是大祭司，你是和天沟通的使者，你的话就是天的旨意，这才是我一统匈奴的前提。”
“这不可能。温缰，即使是你我也不可能。”大祭司摇摇头，没有任何的情绪，就像是在说一条不容置啄的真理，“我们只能传达他的话语，甚至不能与他交流，更做不到替他传达让你一统草原的旨意。每一任大祭司都会把星卷和这句至理交给他的下一代。”
“你做不到，那我的孩子们呢？”等待他的只有这句话。
“你想让阿木尔接替我的位置？”大祭司自知已经不能改变什么了。
“不，是波日特。”温缰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那左贤王呢？”大祭司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阿木尔。”
温缰起身，一脚踢碎大祭司费力排好的星图。这一脚他充满了怒火，仿佛要踢碎上天和他开的那个莫大的玩笑。
“温缰，过了这么多年，你还是不曾顺心过。”大祭司目送温缰大步离开，低头看了看那堆碎骨头。
那并非是任何一张匈奴占卜的星图。
河套草原，巴彦淖尔。
四月的风毫不吝啬地把生机施舍给他草原上的每一个子民。阴山，作为汉匈两族历来的兵家必争之地，战争已经给它留下了太多的创伤，倚仗山顶的积雪流水，它就像一个孤苦伶仃的孩子，坚强而倔强地活着。
“淖尔”在匈奴的文字中是湖泊的意思，巴彦淖尔其实是指富饶的湖，也就是吉兰泰盐湖。当年的姜魁行军至此，得到了宝贵的卤水。
“上天有好生之德，不绝吾于此，恐亦不绝匈奴。”他曾遥望碧蓝的湖水感叹道。
而今天，战乱的阴云又笼罩在吉兰泰湖的上空。
“今天的风有些大，效果怕不是很好。”一名宁朝打扮的人缓缓跪下说道。
“无妨。”河套草原的主人，浑邪王摆了摆手。
“是。”男人打开一只木箱子，将里面的物件取了出来。
“这是弩？”青罗伞下的一人开口问道，他的长相与浑邪王有几分相似，不过要比浑邪王胖上不少。
“不错，休屠王好眼力。”男人跪下说道。
“哼，不过是臂力孱弱的宁朝人取巧的法子。”休屠王不屑地用鼻子哼出最后几个字，“哥哥，这就是你要给我看的稀罕玩意儿？”
“巴根，既然瞧不上，不如比试比试。”浑邪王拍了拍手，几个侍卫在远处立起两个草人，甚至还披上了皮甲。
“乌威，你去试试。”休屠王见哥哥认真，自然也重视起来。
乌威摘下自己那张大弓，熟练地张弓搭箭，瞄准远处的草人一箭射出。
“都中了。”休屠王踮起脚尖，对这一结果倒也不意外，“哥哥，若是有人骑马过来，我的侍卫至少还能再射一箭，可你的木头疙瘩就只能等着挨宰了。”
“王爷，那如果再远上一百步呢？”男人突然开口问道。
“放肆！”乌威见他举止无礼，立刻拔出了腰刀。
“噌”一阵寒光闪过，众人回过神来才发现，男人也已握刀在手，而乌威手里的腰刀已经断成两段。
“这是我们的百炼刀，一个汉人工匠可能究其一生也打造不出几把，而且每把刀都要按时打磨上油，麻烦得很。”他轻轻地弹了弹刀身，沉醉于钢铁振动发出的响声，丝毫不介意团团围住他的武士们。
“你们手里的只能算是石头。”男人收刀回鞘，轻蔑地看着包围他的武士。
“好了，都收起来吧。”浑邪王挥挥手，“你还有什么好东西都拿上来吧。”
“是。”
很快，小到半臂长的手弩，大到需要用牛马拉的床弩，各式的刀枪以及抵御骑兵的蒺藜、钉刺。
浑邪王倒是无动于衷，休屠王却已经看花了眼睛，他凑到浑邪王面前耳语道：“这不是哄小孩子开心的东西吧？四百五十步的大弩，宁朝人真的造的出来？”
浑邪王没有理会自己肥猪一般的弟弟，开口问向那个男。
“这些刀枪我们用不惯，不过你手里那把百炼刀我很有兴趣。”
“这个价格可不便宜。”男人爱惜地摸了摸腰间的宝刀，“大王若是喜欢，今日谈成了大买卖，我送您一把。”
“哈哈哈哈！”浑邪王放声大笑，“你果然是个无利不早起的奸商，连随身的武器也能随手送人吗？”
他收敛笑意，一抹阴冷爬上他的双眼：“我再问一遍，多少钱！”
“三百两！大王有诚心，一口价。”男人斩钉截铁道。
“好！你有多少把？”
“我可以为大王搞来四千把。”
“我也很喜欢你的弓弩，能射两百步的那种。”
“当然可以。”
“奴隶也可以用吗？”
“就算是力气大些的孩子也用的了。”
“什么时候办得到？”
“图纸和原料我已备齐，人手有的是，两万架不成问题，算上箭矢，总共三万两黄金。”说到这里，男人的脸上露出几分心虚的表情，说话也少了几分底气。
“很公道的价格，我理解。”浑邪王制止了想要发怒的弟弟。
“谢谢大王，您放心，一个月。啊不，二十天，我就给您运来。”这一刻的他和任何一个南朝商人别无二致。
“大哥！他明显在讹人！”男人走后，休屠王不解地看着哥哥。
“他的价格的确贵。”但浑邪王明显不在乎，“但给你这些钱，你能搞来这些兵器吗？”
“这……”他明显办不到。
“他说的对，这些弓弩可以让那些没上过战场的奴隶也能自如地杀人。”他端起一把手弩，手指慢慢划过弩身，最终停留在扳机上，他突然举起手弩指向前方，咬牙切齿道：“你说，杀死我儿子的温缰阿当罕·巴特尔会不会也死在一个奴隶手下！”
走出巴彦淖尔很久，男人下马摘下兜帽，用哨子吹出一段暗号。很快，伏在草里的几十人迅速地钻了出来。
“这些是预付的押金，不过我来不及清点，这是给堂主的信，一切如他所料。”男人把信件交给对方的头领。
对面接过信件，本应就此分别的他却突然开口：“三万两！对面都不还个价儿吗？”
听到这句话的男人大惊失色，连忙跪下双手抱拳高举过顶：“不知堂主亲临，还望见谅。”
“陈膺，你真是傻！”男人摘下兜帽和面罩，露出一张微红的脸，他喝了不少的酒。
“对面不还价，你也不知道给自己藏个私房钱，哈哈。”男人满不在乎地烧毁了价值三万黄金的交易记录，掏出酒壶灌了两口。
“你和我回去吧，你的母亲很是挂念。”男人说出了陈膺日夜思念的那句话。
“堂主，这里……”
男人有些不胜酒力地摇了摇头：“活的东西才有价值，总不能跟死人做买卖吧。”
男人喝光了最后一口酒，感叹道：“温缰，你这条英雄路要埋下多少枯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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