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抢”结束,人称是“黄梅上岸”,小队里照例会放一、二天假。一条五吨的水泥船响着吱吱嘎嘎的摇橹声,沿着弯曲流淌的河流,划破平静的河面,载着男女老少上街去玩。高云回到家里,半年不见,母亲见了高云这个模样有点认不出了,心痛的直掉眼泪,拉住高云的手问这问那的说个不停,,高云有点忍不住了,说:“妈,我累死了,让我好好睡一觉;你去给搞点好吃的,中午队里的几个邻居要一起过来吃饭的。”
临近中午,苏志超带着陈亚东以及林老伯、林志英一起来到了高云的家。高云给母亲介绍了自己乡下的战友和房东,就招呼大家团聚在餐桌前吃饭。看着高云家整洁而气派的样子,大家都有点拘谨。其实高云的家在城里也很普通,老式的车厢式平房共三间,最前面的是客厅兼餐厅,同时还搁了高云的一张铺;后面一间是高云父母的房间,最后一个小间原来是高云姐姐的房间,现在她出嫁了,就改成了厨房。只是母亲收拾得比较干净,不比乡下人家乱七八糟的农具、稻草、鸡粪,什么都有。母亲忙不迭的给各位挟菜添饭,对林家父女格外殷勤,一再感谢他们的照顾。
看着一个小小的钢精锅子煮的那么点饭,大家都很识相的吃了一碗就说饱了,只有林老伯又添了一点。饭后,林家父女搭船回去了,一路上,林老伯老说城里人太抠,烧那么一点饭还不够自己一个吃的,言下之意是让志英清醒点,城里人没一个好的。林志英顶了个嘴说:“要不是高云他们,你那宝贝儿子还不知会咋样?人家还好心请你吃饭,你却忘恩负义呢。”林老伯被女儿说的脸上挂不住,心里想女儿说的是不错,但在女儿面前仍要摆出当家人的样子,只好指桑骂槐的继续说教,罗里罗嗦的说个不停,惹得志英很不开心,虎着脸不再答理他。
陈亚东随苏志超上街玩了,高云本想出去会会同学,却被母亲拦住说话。
送走了大家,母亲关上门,差不多把这半年来的每一天都问了个遍。说到林志英的时候,母亲吃饭时已觉察到看他们间的神色有些异样,心里不免担忧,再三叮嘱高云,决不能感情用事,不准在农村找对象。高云苦笑着解释,人家早就订了亲的,你瞎猜什么呀。母亲这才不再提了,但心里总是有点忐忑不安。掉转话题,又说起了杨杨莉莉,说你看人家杨莉莉都懂事,你父亲到现在还没解放,这几天又上学习班了,也不知到了哪里,去了三天了,还没个信息。亲朋好友都断了联系,只有她不避嫌疑,经常来看看。正说着,门口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来的正是杨莉莉。
只见她穿一件白色的“的确凉”短袖衬衫,一头短发,脸色比读书时要白多了,更显出象苍蝇屎似的点点雀斑,依然是那付学生模样,大大咧咧的一副野小子的样子。杨莉莉见了高云,吃惊的竟有点不敢相认了。杨莉莉有点惊喜的感觉,而高云显得并不兴奋。母亲识趣的出去了。屋里二人隔着桌子对望着,神情都有些不自然。还是杨莉莉打破沉默,问起高云这半年在农村的日常生活,高云刚向母亲汇报过了,心想这些女人怎么都一个样的,尽问些婆婆妈妈的事,烦也不烦。于是只得将说过话又重复了一遍。当然尽捡轻松的种种趣闻说说。至于劳动的辛苦,生活的艰辛,高云往往一笔带过,不愿多说。半年的锻炼让高云成熟多了,他不想把不愉快的事都说出来,免得她们又唠叨个没完。当初下乡时她们就不让他真的下去,不过高云有点认死理,他想要做的事没人拦得住,更何况乡下还有让他有点牵挂的事。
临近傍晚,母亲回来了。见高云没有挽留的意思,杨莉莉有点生气的样子辞别要走,母亲也不好强留,只好让她走了。晚饭时,母亲又提起了杨莉莉,说着她的种种好处,说她没有架子,眼见着她父亲就要当上县里的领导了,对我们这样落难的人家没有一点歧视。高云听的有点不耐烦了,生硬说这我知道。
母亲一愣,正色告诫他:“你不要不识好歹,放着阳光道不走,有她父亲给拉一把,你父子两人都能跳出火坑,你不为自己想想,也得为全家想想。不就是她长得不漂亮吗?漂亮又能当饭吃?当衣穿?”
高云被母亲一顿责备说得无语,喃喃的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是她脾气不太好。”
母亲开导说:“脾气是能改的,不要想得太多。眼下就我一个人守着这个家,还不知道一家人能不能再团圆。”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高云看看母亲憔悴伤心的样子,惦量着今后的前途,心也软了,说:“好了,我知道了,明天我会去看她的,你放心吧。”
母亲这才破涕为笑说“真是我懂事的乖儿子。”
再说林老伯回家后,想想女儿志英白天在高云家的神情和前段时间觉察到的情况,越想越不对劲,怕女儿起了心思,摔开了郦玉林,跟城里来的高云好上。城里人“头子滑”,靠不住,哪天得了便宜便卖乖,家里出了丑不要说,这下半辈子全家靠谁呢?夜长梦多这可不是可以开玩笑的。想清楚后就让儿子去趟郦玉林家,说趁休息让他来一下,帮给家里的屋顶给扫扫漏,收拾收拾。扫漏,也叫拾漏,就是将屋面上已破碎的小瓦清除换成好瓦,把落在屋面上的树叶垃圾用扫帚扫干净,让下水比较顺畅,这样,屋里才不漏水。
郦玉林在家闲着,也正想到志英家走走,亲热亲热。听说老丈人叫去,就心急火燎似的来了。喝了几口茶,抽了一支烟,就上房动手忙活。紧赶慢赶,看看天要黑了,该是吃饭的时候了,老丈人就是不喊他下来,玉林只好在屋面上呆着,摸黑干活。天墨黑墨黑了,半边屋顶的瓦给整理好了,这才听见老丈人喊他下来吃饭。林老伯陪着毛脚女婿喝起老酒,吃过饭已是近半夜了。林老伯开口了,说今天天已太晚了,明天还有活干,玉林就在这里过夜吧。
玉林巴不得老丈人这句话,人家定了亲的小男女,都早就睡在一个被窝里了,这也是农村的一种习俗,有意让他们在一起,可以让双方早点定下心来,免得夜长梦多。作为男家是极希望这样的,要不半途变了卦,那付出的彩礼就白花了;作为女方家的,也想借此收拢女儿的心,免得见异思迁再生事端。
见父亲发了话,也知道迟早有这么一天,志英只好噘起嘴独自进房,尽管满脸的不开心,但父亲说的话她是不敢违逆的,谁让自己是订了亲的人呐。在农村,订了亲叫“穿了鼻头”。这话是有点道理的,原来养过牛的都知道,小牛是不穿鼻子的,长大以后才用绳子把鼻孔穿起来作缰绳,鼻子是牛最脆弱敏感的地方,穿了缰绳后牛才听话。把定了亲叫做“穿了鼻子”,也是这个意思。志英知道自己迟早是他的人,农村的习俗让她无法拒绝与玉林同房,所以就算万分不乐意也只得接受。
自此,高云常在清晨河埠上洗漱时遇上郦玉林。每次看见他,高云心里总是酸溜溜的,心想着一朵鲜花就这样插在牛粪上了。玉林倒是满客气的,有机会总是拉着高云一起吃饭。在同龄人中,玉林抽的烟还算是比较上挡次的,一毛多一盒的烟口袋里是常备的,给高云抽的则至少是《大前门》或《利群》了。在玉林的带动下,高云从此又多会了二招:抽烟和喝酒。刚开始时林志英碰到高云时也有点脸红,毕竟两人有种从未说出来过的感情,现在却要与郦玉林同宿共眠,又与高云朝夕相对,但那种尴尬,随着时间的推移才被逐渐消磨殆尽。
农村到底要比城镇苦多了,不仅缺油少菜的日子多,即便是每天的体力活也总让人疲惫不堪。又一个农忙“秋收秋种”过后,天已凉了,早晨大田里一层白花花的浓霜,小河上蒸腾起一片白茫茫的雾气,几场浓霜过后,树叶开始凋零,野草都已枯萎。那风,吹过来像刀子割肉似的直往人的心里去。
该收的稻收了,该种的春花种了,终于到了过年前的农闲时节。说是农闲,却也没休息的日子,每天照样出工,平坟、填浜、造田;开沟、排水、施肥,只是早上出工稍晚了点,晚上收工稍早了些而已。每天小队长的出工哨吹了好几遍了,才见社员们三三二二的扛着农具出来。“出工像背纤,收工像射箭。”没有了包工干的活,大家都是出工不出力了,队长也懒得管,正好让大伙歇歇喘口气。“包工”的活,是在农忙时,为提高劳动效率,小队里往往将某块田里的活,如收割、插秧、挑稻等,指定一个工分值,去做的人做完就可以得到指定的工分,早做完早收工,队长都是经验老到的人,那活需要干多长时间心中有数,所以一般比正常的去做可以稍微早一点时间完成。但包工也有很大缺点,农民干活时会“偷司怪(音sigua取巧的意思)”,插秧时稀一些、割稻时图快放的乱些,给后面捆稻的人带来麻烦等,所以不是到了火烧眉毛的要紧时刻,一般也不用。再说农闲时节,到了田里,只要队长不在,大家都趁机偷个赖,也不认真的干活,撑着铁搭柄东家长、西家短的净闲聊。不时有出了格的荤腥言语,惹得男追女打。
那个天呀,冷啊,几场冷空气和雨雪过后,屋檐下挂满了晶莹剔透的冰凌,门前的河浜结上了厚厚的冰,人都可以在上面行走。此时农活最要紧的是给春花田开沟排水。高云学着老农民,每天拿着深沟铲到田里挖深沟。站在田里,那无遮无挡的西北风刮来,像小刀子样直往人的骨头里钻,这衣服就像是没穿似的,被冻得瑟瑟发抖。高云还算是好的,有双高统套鞋,还有一付厚手套,依然觉得冷得吃不消。脚踩在沟中冰水中,一股股寒意直往心头冲,不消十分钟,二脚就冻得疼痛异常,过会儿就麻木失去了知觉。双手也早已被冻僵,只是机械地劳作,不用力更冷得吃不消。
看那些老农民,高云觉得自己还算幸运的。你看他们,没有手套也没有套鞋,有的甚至还赤着脚,真不知他们是怎么度过这严寒的?这零下好几度的野外,赤裸的手脚又怎么受得了呢?一个个手脚都长满冻疮,还在野地拼命的劳作。高云一再被农民吃苦耐劳的精神所感动,真实的体会到,这些老实巴交的农民要求真的很低,只要能有口饭吃,让生命能够延续,让后代可以出生,什么苦都能吃。他们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后代身上,期盼他们活得比自己好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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