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是隔壁同一小队的人,男的名字叫郦海根,二十五、六岁,算起来还是郦玉林的本家堂哥;女的叫来娣,二十三、四岁,家庭成分也高。
民兵连长陈明华亲自上台发言批判。高云听了半天,又在陈亚东、苏志超的补充下,才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原来郦海根的家庭成份最高,花钱买了个“高成分”帽的就是他父亲。郦海根二十五、六岁,长得高高大大很端正,是一表人才又是干农活的好手。只因为成份太高却没对上象,那来娣也是因为成份有点高找不好对象,同一小队的、年龄相仿又同病相怜,二人私下就偷偷好上了。二人明来暗往不止一日,落在众人眼中,倒也不能奈何他们,因为都是未婚青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与成份高低无关。只是二人一来二往的不小心来娣有肚子了,被来娣父母知道后怎么也不同意二人好上,为啥呢?也因为海根家成份太高了,这年头高成分的人是逢会必斗,来娣父母已经被斗怕了,不敢让来娣再走老路。就托媒将来娣嫁得远远的一个四十岁的老光棍。尽管来娣也很小心,但肚子不争气,不长时间就被人看出了破绽,风言风语不免传到那老光棍耳里,那老光棍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走的,一计算一盘问,来娣只能显出原形。那老光棍脸上可挂不住了,那有嫁一送一的道理?就发狠把来娣关在家里日夜不停的折磨,打够了才把她赶回了娘家。
要说这事也就完了,谁知来娣回来后被打怕了说啥也不过肯再去。把来娣父母气得血压都上来了,只好每天晚上早早的关上大门,不让来娣出门。就怕她与郦海根旧情复燃,重新好上。
来娣家住的是个温洲大草棚,就是用泥土夯成的一米多高的墙,上面用毛竹做檩,用杜园竹做椽,另外用一根根杜园竹,上面用草绳把稻草一把一把绑上去做成草帘,从土墙开始由下开始往上盖,把草帘一领一领铺上去。这最下面一领草帘与墙之间是有间隔的,再加上竹子是软的,所以郦海根夜里常钻进草帘翻过墙壁与来娣幽会,来娣住在西屋,她父母住在东屋,看见来娣每天晚上关上门就回房睡了,她父母也很放心,那知他们是在暗渡陈仓?
那年头对坏人管制得很严,所谓“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郦海根与来娣是有奸情前科的,现在来娣已嫁人,再与郦海根来往,事情就起了质的变化了。好事的民兵见来娣不肯回男家去,知道里边肯定有名堂,早就给死死盯上了。一天夜里郦海根象往常一样,见没人注意又偷偷钻进来娣家里,暗中监视的民兵马上跑到民兵连长陈明华家里汇报,陈明华就近集合起一个小队的民兵,悄悄过去把来娣家包围了。一个民兵上去敲门,叫来娣的父亲出来说到大队里坦白问题,这种事是经常发生的,来娣父亲也不怎么在意,谁知一开门,十几个民兵全涌向西屋,七、八支四节长的手电把西屋的二张床照得雪亮,再打开电灯,看见靠西的那张床上明显睡着二个人。被子被掀开后,是一对抱在一起的男女在发抖。
那些民兵都是年轻人,最让他们兴奋的就是这种事,可以大饱眼福。这次也不例外,一个个往前挤,手脚快的已经上去把二人摁住了。众人一拥而上,混乱中也不知都做了些什么,等大家闹够了,才让二人起来。民兵们才押着二人去大队部。来娣父母本来被挤在门外不知出了什么事,待到见郦海根被押了出来,后面跟着自己的女儿,才明白所以,不禁气苦的浑身发抖。
民兵连长陈明华在台上绘声绘色的讲着,说这对狗男女他们自己交待的问题:原来来娣被那老光棍打发回到娘家,重新见到了郦海根,二人死灰复燃,又如何如何的好上了。
陈明华讲得动听,下面的人笑得开心,批判会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也算是辛苦劳动的一种调节。高云这才明白为什么操场上有那么多闲人在看热闹的原因了。这些风流韵事成为日后劳动中常挂在人们嘴边的议题。也是的,对这些交通不便、消息闭塞、每天“脸朝黑土背朝天”的农民来说,还有什么比男女之事更感兴趣的?
批判会结束了,这些个坏人在民兵的押送下到每个小队游村批斗。
开完了批判会,高云三人顺便在大队小店里买了点油盐。买好东西转回家,一路上高云想,有些农民的素质真差,就连白天下田干活,三句话就不离男女之事,之所以要学生下乡,或许也是为了提高农民的文化修养和精神境界,不过,这不是一朝一夕所能改变得了的,恐怕还得靠一代一代人的不断努力。想到这,高云不觉对上面的高瞻远瞩而感到由衷的钦佩,也对自己承担的历史使命多了几分责任感;想到男女之事,那双在挂在母亲胸前的红色高跟鞋又晃荡在眼前,高云使劲摇了摇头,想驱散那团红影,没注意脚下,不料一脚正踏在放水缺口里,一个踉跄差点摔倒,跟在后面陈亚东取笑他说:“在想什么呢?走路不看地,迟早摔跟头”。
转眼就到了“双抢”大忙季节,天已经热得不得了,四周的桑树长得满了叶子,一丝风也透不进来。白天苍蝇、晚上蚊子,让人睡不好觉。当初下乡时,母亲知道乡下蚊子多,特意给高云准备了一顶新蚊帐,可屋里老鼠多得不得了,一到晚上,就成了老鼠的天下,不时的在高云床头边跑来跑去。高云也打了几次,不但老鼠没打死,反而激起了老鼠的报复,把一顶好好的新蚊帐咬得千疮百孔,蚊子也就趁虚而入,夜夜骚扰,手上、脸上到处是被蚊子叮咬过后的肿块。
天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半夜前大伙都聚在林家的打谷场上纳凉聊天,东南角上点上一堆蚊烟,摘一些苦楝树的叶儿盖在上面,烟雾飘来,带有点呛味,蚊虫却不敢靠近。
本来做蚊烟的事是志英的弟弟志根干的。志根才十来岁,顽皮的要命,拖着二条鼻涕,老是往他们几个学生的房子里转,找吃的,找玩的;窗户上早年代替玻璃糊的塑料纸也全部是被他划碎的。没事的时候,三个学生也常逗志根玩玩,志根家养了二头猪。一大一小,小的那头始终长不大,人称“老头猪”。陈亚东就戏称志根就是棚里的那头小猪,志根是敢和陈亚东叫板的,也回骂他是“老头猪”,可惜口齿不清,怎么说也成“老头子”,陈亚东高兴的对高云和苏志超说:你们听,志根叫我是“老头子”了。三人时常教唆志根些偷、盗、摸、抢的小玩意儿,当然都是些小孩子的把戏。高云也教了他几招实用本领,有一招是上去一脚踩住对方的脚掌,一拳打过去的同时脚一松,对方会失去平衡倒地。志根在同学身上一试,十个有九个被志根放翻在地,果然灵光,故对高云佩服得不得了,把家里的红薯、大豆都偷出来“孝敬”师傅。
志根越发顽皮了,邻居常来告状,不是掘了别人家地里的红薯,就是拔了甜粟,要不就是摘了小瓜;每当有人告状,志英就要打弟弟,志根见要挨打就逃到高云那里,高云简直成了志根的“防空洞”。志英有点怪高云的意思,不教小孩学好。几次下来,志根反而更加皮了。这不,志根因玩火惹了个大祸,那天他在自家猪棚的泥墙上掏蜜蜂,掏出蜜蜂后拔出蜜蜂屁股上的针,就会带出一点白白的蜜糖,他掏蜜蜂就是为了吃那一点糖。有只蜜蜂钻在洞里怎么也掏不出,他火了,回家从灶上拿来火柴,想用火去烧。谁知蜜蜂没熏出来,却把自家的猪棚点着了。大人们发现有烟后马上从田里赶回来,好在正好干活的田头不远,高云也赶来救火,那火还没透顶,听志英哭着叫:里边还有二头猪,高云也不知那来的胆气冲了进去。那猪确实是蠢(怪不得人们说蠢猪、蠢猪的),火烧起来了不往外逃反往火堆里钻,高云好不容量把大的那头拖出来,那火顷刻间就透了顶。
那年代,娱乐少火灾多,晚上,公社流动放映队到本大队或隔壁大队放露天电影,大伙纷纷去赶场,往往是一边看电影,一边看火烧;农家住房以草棚居多,烧饭、点灯用的都是明火,一不小心就起火了,刚开始是冒烟,转眼就窜出大火,看电影的就一片声的感叹:唉,火透顶,没救了。也有不懂事的“看火烧盼旺”,听噼噼啪啪竹节的爆裂声,像节日里焰火爆竹一般热闹。草棚的火灾多了,救火也救出了经验,凭着手里的木桶、脸盆里的水是灭不了火的,没透顶就抢东西,要透顶了只能保边上房子了。
这次也是同样,大家合力保二边房子,还算及时和运气,才没殃及志英家的房子和隔壁的学生房子。
火堆里扒出的那只死猪,本地人是不吃的,就像得瘟病死的猪那样,都是挖个坑就地埋掉。待大伙重新下地后,那猪早给那些张网捕鱼的人挖去吃了。这也是当地的一种很普遍的现象,本地人认为不干净、吃了怕得病的那些东西,那些外来人吃得却津津有味,也从未见他们因此而得病。本地人看不起外地人,这也是一个原因。觉得他们连这么脏的东西也吃,人品肯定好不到那里。
烧掉了猪棚又烧死了一条猪仔,对一个贫穷的农家来说不啻是一大损失,志根闯了这样的大祸,一顿“笋干烧肉”是免不了的,不过这次是这“肉”格外多了点,高云也不好意思再庇护他,还帮着志英好好教训了志根一番,和志英也算是和解了。志根从此被没收了火柴,被剥夺了做蚊烟的权力。做蚊烟要用的苦楝树叶就只好麻烦几个学生上树去摘了。
志英家场边靠河就有几棵苦楝树,这苦楝树当地人叫它“乱是乱树”,结的果子就叫“乱是乱”,青的时候是小孩打弹弓的子弹,成熟以后供销社的收购站会收购,听说是有毒的,是用来做中药的;也可以用来酿酒的。那时,供销社在每个生产大队都开个下伸店,也叫代销店。店里供应些油盐烟酒之类的日用品,其中就有瓶装四两(是老秤,十六两制一斤,即现在的二两半)的劣质烧酒,俗称“小高升”,据说就是用这苦楝树籽酿的。这酒,酒精度数高,很辛辣,很呛喉,但价格低廉。农民每日辛劳耕作,无以为欢,手中又无钱,能喝上口这种最便宜的酒成了一大乐趣。时常见酒瘾大的,买了酒半路上就喝了个底朝天;能在小店里同时买个芝麻饼下酒的算是很奢侈的了。
这苦楝树在当地又叫“升罗树”,升、罗是解放前用来量米的工具,四四方方的口大底小,用楝树做是取其木质较硬不易磨损。楝树的木质比椐树要稍软一点,木匠加工时比较容易,木纹也很漂亮,做家具既实用又美观。但楝树有个致命的缺点,就是天牛很喜欢啃吃,这里的人叫天牛为“羊蛤”,还大一号的是“牛蛤”。这种虫,口器非常厉害,常能咬破树皮一直钻到楝树的树心子里,好好的一棵树就被蛀空了,楝树因此而长得七弯八裂的成不了材。城里有人以为这是楝树自己长节而导致成歪脖子树的,甚至书上也有这么说的,这恐怕是种误解。志英家的那几棵树也是歪脖子树,一人高以上后尽是七弯八裂的枝桠,倒挂在河面上,要采树叶得爬上去。自打火灾之后,上树采叶子的事基本就由高云包了。不单做蚊烟要用,清晨、傍晚拔秧时顶上一蓬楝树叶也能起到驱赶蚊子、蠓发子的作用。
蚊子,大家都知道,而这蠓发子,对从城里下来的高云是完全陌生的。这虫子很小,比蚊子要小得多,常在清晨和傍晚成群结队的飞,跟蚊子一样,也咬人,而且咬起来很疼。数量又多,围着人盯,赶都赶不开。但怕烟和苦楝树叶的味,所以农民就用点蚊烟或插树叶的办法驱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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