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高勤的会面是在酒店大堂,此时已几乎没什么人了。
“陈总这么急非要今晚见面,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吗?”高勤拿了房卡还没有进房间,提着行李箱便问起我来。
“飞腾的事目前就是最大的事,我想知道金盛与高总的想法。”这是我想好的理由,我当然无法告知或许明天会见不到。
“好吧,我实话实说。”高勤顿了顿,似乎在调整语气,“其实元旦之前,瑞运的任老板来找过我。他提了个简单要求,希望我们今年对你们飞腾的招标出价不要超过8%。”
“8%?”我又听到了这个再熟悉不过的敏感数字。
“对,8%。而且,虽是单独找的我,但我相信他也同样找过其他几家有实力的代理了。这个目的不用我说了吧?”高勤说着不忘看看四周,确保我们的谈话不会被人听到。
联想到其他几家代理出了也大多是8%,而瑞运不是8.5%就是9.5%,我立刻意识到了:“然后他们出个稍微高点的价格,就能轻松中标!”
“嗯”高勤点点头,说道,“在业内我们把这叫做围标。”
“可是,其他代理就这么把我们这块肥肉拱手相送了?”我不明白为什么大家会对任涵的话言听计从,“你们之间不是竞争关系么?”
“钱谁不想赚?可在这个行业,资本就是王道。这一点上,瑞运的地位无可撼动。所以只能大代理赚大钱,小代理赚小钱,如果小的非要跟大的争,多半是损失更大。所以不如卖个人情面子,别人吃肉,我们喝汤。”高勤也显出无奈。
“那高老板也是只准备喝汤了?”我试探道。
“形势所逼呀。我也只能给些建议罢了,毕竟你们去年的花费只有2个多亿,今年涨一涨,到个3亿,对大盘没什么影响,没有代理会冒风险去和瑞运争。”
“高老板可能不知道,今年我们飞腾的预算有20个亿呢。”
“20亿,这么多?难怪任老板这次这么上心,20亿就完全不一样了。”高勤挺直了原本弓着的背,话锋一转,“陈总,你对飞腾大盘有了解吗?”
“略有所知,但很有限。”
“那我给陈总好好说说。”高勤调整了一下坐姿,又道,“飞腾去年广告营收盘子是400亿多一点,今年目标涨20%,在500亿上下。这500亿的年度目标会在第二季度按情况派发给大小代理,但其实代理手中的客户是相对稳定的,或许有些公司今年在这家代理,明年换一家,但这种零星变化对格局没有太大影响。根据去年情况,今年瑞运还是一枝独秀,它下面客户总的广告投入大约在80亿,而第二梯队包括我们金盛,还有吉安啊,联扬啊,宏图啊,每家都在30亿上下,当然再往下还有,我们暂且不说。
“第一季度,飞腾会给大家一个固定返点,我说的是代理。比方今天开会说的就是10%。可到了二季度就会不同,会给出阶梯式按营收区分的返点。我们根据去年情况,推测今年最高一级会是40亿。也就是说,打个比方,今年完成40亿的代理,飞腾给20%。而完成40亿以下到下一级门槛的,飞腾只给16%。这意味着达到最高一级会比其他人多出很多利润,成为寡头垄断市场。这一格局本来没什么变化,但如果说你们今年有20亿的预算,那便是航空母舰入海了。一旦我们第二梯队任何一家得到了你们的话,全年就有超过40亿的预算,进入第一梯队,与瑞运一样,具有同样的竞争力了。这会打破他们长期垄断的局面。”
我之前一直考虑的只是返点,而对预算所能起的作用有所忽视。我追问道:“那这么说的话,你们都有意愿以10%的返点报价来得到我们?而瑞运也同样可以出到10%?”
“或许不止10%。”高勤道,“应该说肯定不止10%。”
“不止10%?”我不解道,“那代理别说不赚了,岂不是要倒贴钱进去?毕竟飞腾只给你们10%呀。”
“但可以从原有客户那儿赚到更多呀。我就拿我们公司做例子,我本来客户有30亿的预算,到了二季度是第二梯队,可以拿到16%。如果多了你们,我们便是50亿,到了二季度,第一梯队可以拿20%。注意!这里4%的差值可不是只给你们的20亿,而是全盘,意味着我本来的30亿,也一样可以多拿4%。所以为了由你们来顶大我的盘子,在你们身上亏一些没关系,其实可以赚更多。当然现在是打个比方,在数字上当不得真,但不管怎么说,10%绝对不是各家的上限。这事儿本就没有上限,只是看大家如何权衡利弊得失。”
我恍然大悟,后悔没早些与高勤有这番深谈。
临走时,高勤又对我说:“陈总,其实说一千道一万,也都是站在你们公司的角度来看,对于你并不见得有什么好处。”
其实这几年工作下来,我多多少少有些许这方面的体悟,但细思极恐,便从未细想。
高勤见我一知半解,便疑惑道:“怎么说呢。陈总你为人太过善良,凡事皆先考虑公司利益,有时,不惜得罪外人。而公司不是人,公司是没有感情的,公司要的是结果,不会考虑你究竟有多为公司努力。公司的评判标准是和你个人是不一致的,不是说你今天谈了10%就是错,明天谈了11%就是对。即使你们公司获得了最大利益,你必将得罪于人。我说的不仅是外人,也可能是你们内部的人,最终你还是错的那一个。”
高勤这番话深深触动了我的灵魂,可这又与我几十年建立起来的是非观念大相迳庭,我只得将之纳入心底,慢慢回味。
回家路上,我同时想起高勤和任涵。这两个人都是老板,从富态的体型上都难分彼此,而且给我的第一印象都是可信之人。只是任涵完全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狼。或许高勤只是没有到露出爪牙的时候,但我实在不愿将他往坏处想。
不知不觉间,我已开车回到自己小区门口。正准备驶入车库,门卫老黄拦了下车子。
他走到副驾的位置,我移下了车窗。老黄道:“小陈,你车被刮了这么长一道。”他用手比了个夸张的长度。
“对,我知道。应该是在我们公司楼底下车库被刮到的,明天去调一下监控,就这事儿?”
“不。你让我上来,我带你去新车位。”
“新车位?”我不解地皱眉,但还是开了车门锁,“怎么有新车位了?”
“哎,你车位对面有一辆‘唐’,早上那辆车倒车的时候直接骑上了你旁边的法拉利,还撞坏了车架。”老黄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上层压了下来,还好你的车出去了,不然铁定报废。唐的司机伤得还算轻,不过副驾驶上他的儿子就没这么幸运了,送了医院也不知抢救过来没有。”
客观来说,这件事全然没有我半分责任,可悲痛与内疚如浪潮般阵阵袭来。我站在卧室窗前,竟奢着能看见男人出现来倒垃圾。
这究竟是如何的一天?余莹没有来上班,错过了生日;朋子莫名其妙成为了女友;张晨却意外得知,将我拉黑;任老板完全是个老狐狸,表里不一;卡宴把我的英菲尼迪给蹭了;无辜的孩子受了伤。还有什么更糟的?
我不要这一天!不要!眼帘沉重地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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