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文艺的老师还是有点功底的。老让一个人站在台上,机械的背诵,不如搞一个二人联手表演。先让男学生背一段,再让女学生背一段,然后两人合背第三段。
这是个新点子,需要磨合。女主角挑选了周老师的女儿周蝉。
易凌霄做梦都没想到,还有机会与她同台。
学校里最让孩子们出风头,或者说他们的荣誉,是参加歌咏比赛成为领唱,在体育竞赛中拿到好名次,这些都是他们拼命追求的目标。背诵比赛却不是常规比赛,只是上面有安排的时候才举办。
那个时候不像现在,家庭对考试成绩并不十分关注。
纯爷们的岁月,易凌霄的边幅自然比不了正常家庭的孩子,又脏又穷的他不被老师喜欢。学校各种文艺汇演、体育活动挑选人的时候,从来轮不到他身上。
周蝉是文艺表演的明星,那不知什么材料做成的花衣裳,漂亮的蝴蝶发夹,配上甜美的歌声,是多少少年心里的梦。
易凌霄不爱出风头,不表示他心底不幻想,什么时候也能与她一起唱上一首歌。
他原来认为,这只是自己的一个幻想。就算真的能参加背诵比赛,也不可能与她一起表演。因为,这个比赛是单独表演的。没想到,老师一时的心血来潮,有可能成就自己的心愿。
想起周蝉,易凌霄心里就一阵阵发紧。
爷爷打猎进了山里,有时一去就是很多天,易凌霄除了做饭,还要给菜地施肥,自然一身很难干净。每每经过周蝉的身边,都能看的她嫌弃的白眼。
现在与周蝉一起排练,能够顺利吗?他不安地想着。
为了配合周蝉,易凌霄是自觉的,一个人老早就把教室的后排桌子腾空。
人们都有头名情节,历史上,你见过榜眼跨马游街的记载吗?现实中,你记得上届运动会银杯得主是谁吗?
对于文艺表演,周婵见惯不怪,易凌霄能考第一名,让她对他产生了一些好奇。
排练之余,她问易凌霄,“你妈妈是做什么的,很忙吗?”
易凌霄搜肠刮肚,想不起妈妈的样子来,只有一张不太清晰的黑白照片。
“我没有妈妈。“
这样不幸的回答,周婵第一次碰到。
“那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只有我跟我爷爷,我爸爸妈妈出车祸去世了。”易凌霄回答说。
原来是这样啊,周婵为他的邋遢找到了理由。第二天排练时,她用练习纸包裹了一小块香皂交给了易凌霄。
易凌霄这才知道周婵对自己白眼的原因。香皂在那个时候,可是奢侈品,他接受了她的一番好意。
以后的岁月里,尽管贫穷依然,易凌霄非常注意自己个人卫生,这是文明社会最起码的要求,没有人愿意跟一个浑身发出怪味的人打交道。
除非你是王安石,虱子成堆,还可以自嘲:“屡游相须,曾经御览。”
懂事后的易凌霄却不这么看,如果不是要他办事或求他办事,王安石的邋遢,谁会喜欢?
排练完后,周蝉说道:“明天就是星期天,你带我到山里去玩一次好不好。我妈妈总不准我进山。“
易凌霄:“你没进过山呀,我几乎天天都去,那里可好玩呢。“
早春的天气,空气湿漉漉的,两个少年兴高采烈走在山道上。周蝉对一切充满着好奇。
突然,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从草丛里响起,一只兔子蹿了过去。闪电一般的白色影子在周蝉面前画出一道弧线。
”兔子,那是兔子,易凌霄,你能抓住吗?“
易凌霄遗憾地摇摇头,“空手是不能抓住兔子的,除非挖陷阱下套子。我会跟我爷爷说的,抓到后送你一只。”
周蝉还没来得及惋惜,转过一个湾,眼前顿时一亮,“那一片花儿开得多漂亮呀,你知道是什么花吗?。“
“那是丁香花,听我姑妈说,它的紫色花瓣象征着恬静;紧蹙的花朵象征着多愁善感;挺直的树干象征着它的傲骨。真的,它们真的挺骄傲的,从不与野蒿开在一处。轻风吹来的时候,淡淡的幽香不像其它花儿那么浓烈,却给人韵味无穷的感觉。
我姑妈还教我背诵过一首关于丁香的诗词:”彩凤分群,文鹓失侣,红云路隔天台。旧时院落,画栋积尘埃。漫有玉京离燕,向东风,似诉悲哀。主人去,卷帘恩重,空屋亦归来。”
“泾阳憔悴女,不逢柳毅,书信难裁。叹金钗脱股,宝镜离台。万里辽阳,郎去也,甚日重回?丁香树,含花到死,肯傍别人开。“
周蝉睁着美丽的大眼睛望着易凌霄,羡慕地说道:“你姑妈说得太美了,这么多的东西,亏你能记得住。我就不行了,听后就忘。“
易凌霄憨憨说道:“我去采几朵,戴在你的鬓发上,一定好看极了。“
走近丁香花边,他刚要动手,周蝉却改主意了:“不要摘它,它会痛的。“
易凌霄泱泱收回手,一时间,他感觉到自己做了什么罪恶的事。
回家的路上,易凌霄有些沮丧,周蝉安慰地说道:“男孩子跟我们不一样的,我们怜惜小花小草是出自天性。听我爸爸说:‘男人是要做大事的,心肠自然不能太软弱‘。“
周蝉这一解释,易凌霄心情就好多了。
春上雨水多,还没下山,小雨淅淅沥沥漫山而来,一会儿渐渐大了起来。躲在大树下也不好受,风一吹,树叶上积攒的雨水,哗的掉下来,顺着脖子流进了身体里。
周蝉在冷风里哆嗦,易凌霄脱下自己的外衣,撑在她的头上。
看到易凌霄离不敢靠近自己,周蝉感动地说道:“你不冷吗?快进来一起躲雨。“
易凌霄害羞地说道:“不冷的,我是男子汉,不怕冷。“说完,打了个寒噤。
周蝉笑道:“男子汉也不是铁打的,快进来吧,一会感冒就不好了。“
等到撩衣进去,一阵沁人心脾的香气,一下子就充满了这个懵懂少年的鼻腔。易凌霄喉干舌苦,手足无措,紧闭着双唇,生怕有什么不愉快的气味,冒犯了他心中的女神。
两个少年的友谊在突飞猛进着,排练更是进展顺利。很快就练好了这个节目,眼见得易凌霄的第一次人生露脸就快实现了。
你有虔诚心,天不随人愿。教导主任找到易凌霄的班主任,“接到上面的通知,这次活动临时改变,成了与各兄弟学校间的比赛。挑选的对象必须是德智体全面发展的同学,笔试成绩不能代表全部。”
他只是不好意思说形象更重要。
从此,易凌霄对学校的各项活动死了心。
更为可悲的是,这个学期一结束,周蝉也因为她爸爸的调动,离开了学校。刚刚结识的一个对自己好一点的同学,不知以后的岁月还能不能再见。
敞篷汽车拖着周蝉一家离开的那天,易凌霄噙着眼泪躲在暗处,看到四处打量的周蝉,却不敢上前道别。
“还没来得及送她一只兔子。”他在自己的心里嘀咕着。
从此以后,易凌霄的梦里,不时会出现一片丁香树,一个戴着发夹的小姑娘,像只蝴蝶穿行在花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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