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顾城缓缓收针，林张氏的脸色舒缓了许多，紧皱着的眉头也松弛了下来。
看着母亲脸色轻松的陷入深层次睡眠，林徽茵这些日子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眸光看向某个低头整理药箱的男人，充满了柔和和好奇。
他的医术真的很高很高。
似有所觉的顾城回眸望去，微微一笑，笑容温和如同清风拂来，令人心情舒畅。
“夫人这次会睡够八个小时，我写张药方。”
不一会儿，林徽茵接过那写满药方的纸。
入眼一亮，好俊的字体。
不同于其他大夫的龙飞凤舞，顾城的字苍劲有力，字中带骨，不难看出从骨子里透着瘦金体的影子，但又不完全一样，应该是以瘦金体为根，在融合柳体为干，更增几分清润，最终形成这种顾城独有的字体。足以开一脉之先河，从林徽茵的角度看去，心中微叹：这字已然超越宋徽宗了。
如果从字如其人的角度看去，顾城的骨子里应该也是一位温润如玉之人。
想到这，林徽茵的目光越发的柔和了些。
嬉笑怒骂，自然而然。
也许，是藏拙，亦或者是回归自然本心。
不过林徽茵心中隐隐感觉到，应该是后者。
一日后，看着已经清醒过来，都能下地走动的林张氏，林徽茵喜极而泣。
他的医术果然厉害。
秋日的北平，气候总是多变的。
连续十数日的艳阳天，终于迎来了一场秋雨。
整个北平笼罩在一片烟雨之中，颇有股雾蒙蒙之感。而且，在秋雨之下，这座城褪去了往日的浮躁，变得安静祥和了些。
作为过去数百年的帝都，承担着厚重的历史，如今被卸去一切，终归成为了它本来应有的样子。
北平，林府，位于荷塘边上的八角亭，闻着空气中的清新自然，混杂着泥土和植物的清香。
让人不自觉的沉醉其中。
林长明夫妇领着林徽茵缓步而来，顾城眉头轻挑，随着水壶在木炭之下渐渐涌动翻腾着。望着亭外的雨帘心中动念到：这雨下的恰好。
林长明拿起水壶，缓缓倾泻。
伴随着刚刚烧开的水，注入到放置茶叶的茶壶之中，清新怡人的茶香气息瞬间便随着热气而回荡开来。
随着洗茶、泡茶等略显繁琐的工序之后，林长明端起茶壶给顾城身前的杯中注入八分满的茶汤。
整套动作一丝不苟却带着一股风流之气。
顾城微微一笑，端起茶杯一饮而尽，不愧是在日本学过，神神叨叨的。
看了眼杯中清澈微绿的茶汤，林长明缓缓开口道：“如今时局动荡，我也没什么好东西招待你，能够拿得出手的也就这几两茶叶了。”
而一旁的林夫人亦是和善的点了点头，对着顾城说道：“多谢先生的救命之恩。”
顾城正襟危坐的端起茶汤回敬了林夫人一杯。只是对林长明的自谦之词不置可否而已。
要知道，这个时期的林长明可是被选为宪法起草委员会委员，直接参加了制宪工作，并且还被推举为生计章起草委员会委员长。
有此可见，林长明手头的这所谓的几两茶叶，几乎可以说是贡品，无疑了。
这老家伙，还真是够谦虚的啊。
对此，顾城心知肚明，便轻轻笑了笑道：“品茶本就是品一个心境，茶好的话固然不错。但茶若是一般，只要有茶味便行。”
“心胸宽广，天地自然宽阔。心善则人善，心恶则人恶。”
“饮茶、喝酒乃至于喝水，轮下来，最多差的不过是一个味道罢了。”
听闻顾城所言，林徽茵眼眸一亮，随后微笑道：“品茶随心，先生果然妙人。”
顾城不置可否的摇了摇头：“我可不是什么妙人！”
林长明听着顾城话语中隐隐含着的告诫，心中唯一思量，便明白，他是在劝自己。
想到时局唯艰，而他的政治抱负很有可能再次成为泡影。
林长明微微一顿：“你不是妙人，谁是？”
顾城不满的瞥了眼林长明，“敢问妙字和解？”
林长明被这么一问，怔住了，反倒是反应过来的林徽茵忍不住噗呲一笑。
随着她这一笑，顾城眼神一亮，此时此刻的林徽茵颇有股六宫粉黛无颜色之祸。
顾城认真的看着林徽茵：“其实，你才是妙人！”
已明其意的林徽茵闻言，羞涩一笑。
直到这时，林长明才反应过来来，不过对于这混小子调戏自家闺女的行为表示强烈不满。
面对，林长明的不满，顾城不以为意。
至于为什么会说出那番话，其实还是顾城突然间想到四年后，林长明是怎么身故的。
便清楚，接下来他的处境并不乐观，因此才说出这么一番话，希望能开导开导他。
顾城淡淡一笑：“这世间事，本就没必要弄那么多花里胡哨的东西，就比如说这茶。”
边说，顾城边端起茶杯，一口闷。
这动作，略显豪放，跟优雅没有半毛钱关系，反而是喝茶喝出了酒的感觉。
一旁的林徽茵看了，突然心中有种蠢蠢欲动的冲动，这辈子还没这么喝过茶呢，也想这样喝看看，只是瞥了眼父亲脸色阴沉的模样，林徽茵小心的收起自己的小心思。
虽然林长明有非常丰富的留学经验，西方的那些也是再清楚不过。但其实在骨子里，林长明还是很传统的，也因此，在林徽茵的教育上也偏于小家碧玉。
不理会林长明的脸色，顾城继续说道：“喏，喝茶就喝茶，整那些有的没的做什么？所谓茶道，不过是想通过那一系列繁琐而枯燥无味的动作和工序中求得一片心境而已。但是这么一来，反而失去了喝茶的本质。”
“茶如人生啊！”听闻顾城的这番论断，林长明不由得感叹道。
“屁话，什么叫茶如人生？人生跟茶之间有半毛钱关系吗？不过是一些吃饱了撑的没事干的文人墨客强加在茶身上的累累枷锁而已。”
“呵呵，那你说说，人生是什么？”林长明突然笑出声来，这般胡搅蛮缠，果然还是熟悉的味道。
顾城随意的说道：“佛家说，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而我认为，人生的这八苦又何尝不是人生最精彩的那部分呢。”
林长明夫妇神情微凝，人到中年的林长明一生大起大落，有悲自有喜。而林夫人数十年缠绵病榻，对于这八苦也是深有感触。
而一旁的林徽茵双眸一亮，细细咀嚼，简简单单的十六个字，却仿佛贯彻了人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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