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伯常之前并没过问过胡亥身份。
只知道其姓胡。
但见胡亥一而再的不知常识性的知识，也是彻底认定胡亥是哪家的纨绔子弟，对社会运行一无所知。
他翻了个白眼。
无语道：
“若是底层百姓，真有这么多时间，谁一天吃饱了撑的，想着去造反？”
“你有空可以去田间地头走走。”
“你就会知道大秦现在有多缺青壮力了。”
“你前面不是说大秦有两千来万人吗？这么多人，哪里缺青壮？”胡亥眉头一皱，神色十分费解，大秦既然有这么多人，怎么会缺青壮劳力？
他想不通。
季伯常摇摇头。
说道：
“大秦人口的确很多。”
“青壮没有一千五六万，至少也有千万上下。”
“但你忽略了一件事，准确说，你可能压根就不知道大秦是存在徭役的。”
“我可以很明确的告诉你。”
“秦亡于用民过甚！”
“只要这个问题不解决，无论大秦想出多少办法，制定多少填堵策略，最终都于事无补。”
“大秦必亡！”
“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
“现在大秦看似蒸蒸日上，实则早已病入膏肓，只不过始皇的威望尚在，尚能够压制各方势力，一旦始皇出事，大秦就会瞬间分崩离析，崩亡的速度将会超出你想象的快。”
“大秦兴于集权，也必亡于集权！”
“权力是一味毒药，皇帝就是手持这剂毒药的人，现在始皇手中的毒药已开始扩散，用不了多久，就会将整个大秦毒遍，到那时，大秦也将彻底陷入无药可治。”
“只不过帝国的君臣无人察觉到。”
“或者说。”
“有人意识到了。”
“但并没有选择向始皇进谏。”
“或者是不敢说。”
“这有何不敢？”胡亥越听越糊涂。
隔墙。
嬴政眉头一皱。
有些不明白季伯常说的是何事。
为何会让百官如此忌惮？甚至是甘愿坐视不管？
唯有扶苏在竹简上落笔四字。
用民过甚！！！
季伯常冷笑道：“世人皆知始皇的雄才大略，但谁知道，始皇的雄才大略之下，埋葬着无尽白骨？”
“我告诉你。”
“百姓没有时间种地！”
“你作为贵公子，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这自然正常不过，因为你可以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但寻常百姓不行。”
“他们想活，必须要自己去谋生计。”
“但这些年，朝廷是怎么做的？”
“不仅没给天下任何休养生息的时间，而且各种大工程大手笔层出不断。”
“而这一切都是在为始皇买单。”
胡亥张了张嘴。
他想辩驳，却不知如何说起。
季伯常继续道：
“骊山陵墓、南取百越、北伐匈奴，驰道直道，各地行宫，还有将要开始修建的长城，哪一个不要人？”
“人从那里来？”
“最终只能增加百姓的徭役。”
“我对大秦现在征发徭役的情况并不清楚，但就我推断，大秦一年征发的百姓至少占到了全国人口的三到四成。”
“这里面可全都是精壮，比例还在逐年增加。”
“而我前面列举的这些功臣，又有多少是短时能结束的？”
“骊山陵墓自不用多说，从始皇上位以来，一直都在修建，现在里面光刑徒就八十万，加上大小工匠、监军等等，骊山至少有青壮百万之众。”
“蒙恬镇守北方，麾下有士卒三十万。”
“南越更是有足足五十万。”
“除了这些已知的刑徒、士卒，还有更多的黔首、刑徒被征发到各地修建驰道直道、行宫，这里耗费的百姓更是数百万计。”
“天下一共才多少青壮？又经得起多少消耗？”
“始皇的确目光高远，他想凭借一己之力，奠定大秦万世之基，但我说过，步子大了只会扯着蛋，驰道于天下，东穷燕齐，南极吴越，江湖之上，濒海之观毕至。”
“这些都是需要用人去填的！”
“或许在朝廷眼中，百姓不过是群牛马，可以随意使唤，无需一星半点的在乎，但百姓眼中，未尝不是把大秦视为暴秦，把秦政视为暴政，把始皇视为暴君。”
“而且始皇的确是暴君。”
“他的耀眼功业都是建立在森森白骨之上。”
“青壮都被征发去服徭役去了，家中只剩一些老弱病残，你认为以他们的身体状况，又能耕种多少田地？”
“或许在始皇眼里。”
“这只是他权力的一点小小任性，但落到寻常百姓身上，那都是无法承受之重。”
“你如果有兴趣的话，可以去看一下关中的情况，你就会知道关中同样不容乐观，甚至比六地还不如，因为六地百姓至少有机会跑，可以往山河湖泊里藏，但关中百姓却无处可逃。”
“你也可以四处走走。”
“去看看在始皇帝的丰功伟业之下，他的关中根基还剩多少。”
“始皇欲壑难填，最终他要为自己的欲望付出代价。”
“至于代价......”
“自然就是始皇死而大秦崩！”
“始皇帝是一个很伟大的人，他做出了很多创举。”
“但他为了尽快推行体制，劳民伤财，搞得天下民愤民怨，百姓的怒火正在积压，等到人活不下去的时候，自然就会爆发了。”
“甚至......”
“等大秦覆灭那天，关中百姓还会夹道欢迎灭秦的势力，而那时大秦最有战力的恐不是北原军团，也不是南疆军团，而是骊山的那群刑徒。”
“因为他们对外界一无所知！”
“我说过，你改变不了大秦，没有人能改变。”
“因为始皇不会改。”
“也不愿改！”
“他的双眼早已被权欲蒙蔽，他看不到底层百姓的怒火不满，也听不到底层百姓的痛苦哀嚎，他眼中只有自己的丰功伟绩，只有自以为是的万世基业。”
“天下何事，只为门户私计！”
“亡秦者，秦也！”
四周死寂。
季伯常没有再开口，独自喝着小酒，仿佛前面所说，跟他并无多少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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