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卡斯托想着自己和索尼娅的感情时，一个身材不高的男人走了过来，他向格里菲斯打了个招呼：“嘿！这不是美第奇家族的大少爷吗？这是您美丽的未婚妻吧？在这碰到您真是太好了，我们上次见面聊了关于限制宗教发展的议案。您的见解真是令我印象深刻，我实在是太佩服您了，您简直是政坛上冉冉升起的太阳。”
这人眉飞色舞地拍着马屁，刻意表演出的表情做作得甚至有些机械，让卡斯托忍不住露出一丝厌恶的表情。林明瞳表姐也将头扭到一边，接着看看食物，然后看向格里菲斯。
格里菲斯摆出一副笑脸对这人说道：“哈哈，谢谢刘易斯议员，能得到您这样的高度评价是我这个政坛新人的荣幸。容我介绍一下，这是我的未婚妻林明瞳，这位是她的表弟卡斯托·卡文迪许。”
“啊，保卫土卫四的英雄居然在这，幸会！幸会！您妻子的论文我也看过，关于古代文化的研究深刻而冷静。真是不得了，您选择婚姻的眼光太了不起了，您和了不起的精英家族结合在了一起！”
“哈哈，谢谢您的夸奖。刘易斯议员，我觉得关于上次那个宗教发展议案的细节还有很多值得商榷的地方。今天我约了卡斯托中校，现在恐怕不方便和您详聊。乌托邦湖有一家私密性很好的会所式茶馆，明天咱们抽个空商讨一下这个议案的问题，您意下如何？”格里菲斯礼貌地向刘易斯议员提出邀请。
“哈哈，谢谢您的好意，我也十分想和您探讨这个议案。只可惜明天时间并不允许，我还有一些关于木星工业的军火议案需要审核。哎呀，你看说着说着我都忘了自己要干嘛，我得急着回去写审核报告去了。失陪了，格里菲斯先生，同时也向您的未婚妻和土卫四的英雄道别！再见！”
刘易斯议员说完话便离开了。
等他离开后，卡斯托向格里菲斯问道：“你在撰写关于限制宗教发展的议案么？你对于地球圈的宗教发展有什么看法？”
“我认为现在仲裁委员会对于宗教的态度太宽松了，以漫游者兄弟会为核心的宗教组织对于我们的渗透是十分严重的。这很可能会威胁到我们的核心利益，甚至威胁到整个地球圈的稳定。这绝不是危言耸听！”说到这，一向冷静的格里菲斯突然情绪激昂了起来。
卡斯托听到这话，心中的弦一下子绷紧了，他想了解宗教组织对地球圈渗透的更多细节，于是说道：“我大致了解过，目前军队被渗透的情况已经很严重了。难道核心政治圈也被渗透了？”
格里菲斯严肃地说道：“是的，非常严重，可能有百分之六左右的议员和十分之一左右的政商界贵族已经皈依了一神教，而且他们大部分信仰的还是一神教中非常极端的教派。”
“什么！？这么多人？为什么地球圈政府会放任这种邪教在核心政治圈蔓延？”
格里菲斯叹息道：“唉，我的博士论文研究的就是这个问题。一开始，地球圈政府的高层为了改造军队高层的精神状况，在‘自然’‘自愿’的掩盖下通过地下组织让部分高层军官接受了由一神教改造而成的一种新型宗教，那个组织被称为‘黄衣兄弟会’。”
“一开始他们引入宗教的目的是让高层将领不再空虚迷茫，他们寄希望于宗教能够以信仰的力量提高军官忠诚度并形成坚毅顽强的品质。但是到了后来，在冥王星漫游者地下组织或有意或无意的干预下，这个计划逐渐偏离了轨道。”
卡斯托忍不住提出了自己的质疑：“我不明白，他们改造军官精神为什么要靠宗教？人类文明已经发展到现在这个样子了，为什么还要靠宗教这种老古董丰富人的精神？”
“因为这是最简单暴力的方式。普通的军队制度和精神教育不足以支撑军人的精神。被丰富物质享受浸泡又生活在AI控制下的人类精神早已萎靡，他们到了军队里被军规和巨大的死亡威胁压得喘不过气来，他们寻找精神出路的方式要么是沉浸于肉欲和享受，要么虚无迷茫痛苦不堪。”说完这话，格里菲斯无奈地笑了笑。
“不是所有人都这样！”卡斯托立刻反驳道，但是他也知道大部分人都是没救的，他只是想从这句话中给自己找点安慰。
接下来格里菲斯发表了一长串关于军队和政治的长篇大论：“我知道，你不就是有自己的精神世界和意志么？像你这样的人也有，比如你的卡斯伯特叔叔和李勖武上将。他们时常一起去读书，去讨论哲学和音乐。不过他们是异类，即便是到了这个级别，依旧无法与组织对抗。”
“灭火者武装的高层大部分是什么样的呢？他们只知道如何维护权力，如何掌控属下，如何将自己的权力圈子阔的越来越大。他们的精神世界一片空虚，他们脑子里全是钱和权力，所以这样的一群高层很容易与政治势力结合，变得尾大不掉。”
“仲裁者委员会需要一个更清爽的军队，他们不希望军队里的高层和政客们勾搭在一起影响具体的军事决策。他们需要一个只服从于国家意志的军事机器，而不是被个体政客操控的不定时炸弹。”
这时林明瞳表姐又提供了一神教信仰为何传播如此迅速的一些原因：“一点没错，宗教是最简单暴力的。精神空虚，宗教就极其容易趁虚而入。人最充实的精神状态一定是由理性与感性交织而成的自洽世界。要达到这点不容易，需要大量阅读，理解世界，并感受世界。”
“这对于现代人来说太不容易了，我感觉这三百年来人类对于娱乐的品味下降的触目惊心。不只是这三百年，或许几千年来都是如此，人类的艺术创造力和品味在持续自由落体式地下降。在人类文艺的黄金时代结束后，人类就长久地沉醉于外部世界，而忽略了内心世界。”
“同时，内心世界也被科学解构了，情绪与感情的起承转合被科学搞得一清二楚，人类的情感变得机械而冰冷。一切都可以被解释，神秘的情感世界不再朦朦胧胧，人类情感的美学体验被科学消解了。没有美丽的情感，爱又在哪？”
“所以，人类没了真的爱，现在的爱都是基于利益和血缘。除此以外的爱人几乎不存在，人类变得极度理性。但这样的人类真的幸福么？”
“大部分人类是不幸福的，精神上极度空虚让他们的灵魂无处落脚。悬在空中的灵魂会追求什么呢？当然是天国的神和更高远神秘的存在，宗教便迎合了他们。”
“所以，想让这些军官变得单纯，最简单暴力的方式就是让他们信教。像卡斯伯特叔叔和李勖武叔叔那样持续阅读，持续思考，没几个人做得到。更别提这样做的同时他们还能保持心灵的干净和善良，在我眼里他们是英雄。”
林明瞳表姐这话让卡斯托心中一动，他想到了索尼娅的话，于是说道：“是啊，像他们这样和大部分人逆着来，和时代对抗的人，才是真正的英雄，我和他们相比根本不是什么英雄。”
格里菲斯笑道：“哈哈哈哈哈哈，别太谦虚，卡斯托，你的自省和善良在同辈人里也是少见的。”
“这个时代我们有太多两面人了，每个人都有两个乃至三个甚至更多的面孔面对不同的人，去实现自己在各个领域中的利益。很多人善于此道，在变脸的游戏中游刃有余，他们也不问自己到底哪个是真的。为了利益的那个自己才是真的吧？我很多时候也不得不带上面具，比如刚才对那个议员说的话。”
“刚刚那个议员我其实非常讨厌，我不喜欢这种靠拍马屁上去的政客。他除了拍马屁以外就只会顺着大人物办事，没有任何自我。同时他不会和你产生任何直接冲突。但是他会借用其他人来打压你，这可能没什么个人情绪，纯粹是出于利益。他这种人真像泥鳅，运用权力，可你却永远也抓不住他的把柄，我也说不清楚他这不留痕迹的表演是优雅还是恶心。”
“这种人对于社会有什么价值？从全社会的角度上来说，这种人或许有利于表面上行政效率的提高？可我并不这么觉得，他这样的人多了会导致沟通效率大幅下降，行政在不断的信息误判中消耗大量资源和时间，这与高效行政的原则是相违背的。”
“这种人完全是为了权贵服务的，他没有自我，没有立场，没有想法。所有的行为都是出于利益和权力行使的考量。而他服务的一群权贵，自己也没有什么想法。这样一群人造就了如今这个邪教泛滥、人心浮躁的社会。”
“我还研究了这些权贵的精神世界，他们其中也有精神世界丰富的，他们有的也有远大的志向。可是他们大多数都只是在给自己的权杖做着修补和维护，小心翼翼地保护自己的权力和圈子。可能他们也并不是想只干这些，但是很多权贵的能力可能只能做到维系自己的权力和圈子。”
“他们在行政和人际交往中维护自己的利益就已经精疲力尽了，也就顾不上什么别的理想和目标了。与其说他们是想平庸，不如说他们不得不平庸。但是他们能接受平庸的自己么？不可能的，那么怎么才能不平庸？神可以让他们不平庸，于是宗教就有市场了。”
“但我不甘心做一个平庸的人！我要作出一点改变，我要看清楚这世界，也要看清楚自己。明确了自己能做什么，想做什么，知道了这世界的规律和社会的问题，我就能有所作为。”
“所以我们得找到自我，并且磨练自己的能力，否则我们就只能沦为螺丝钉和齿轮。为了利益和生计无意识地支配着自己的生命，这多么悲哀啊！”
“唉，我觉得现在有更悲哀的事情。”表姐突然叹息道。
“啊？什么事情？”格里菲斯不知道她在叹息什么。
表姐笑道：“菜都凉了，我们却还没吃上一口。”
“啊~哈哈哈哈哈哈，好像是，我们让机器人送回去再加热一下吧。唉，我也是太喜欢谈理想，谈人生了，以至于忘记了现实，这是一种病。亲爱的，你总是能把我拉回来，把我从理想中拉回来，你真是有魔力的女人！”格里菲斯继续用肉麻的话讨好表姐，表姐低着头甜甜地笑着。
卡斯托后来和他们吃着说着，度过了这充实的一天。
回到家里，他在夜里反复思索着格里菲斯的话。他不由得打开暗网，联系起索尼娅来，他写道：“我们要如何找到自己？从内心生发出来的就一定是真实的么？”
他几乎是无意识地发送了这些信息，这些话就像是从心中流到了指尖发送了出去那样。
他发送过后又仔细思索了一下，他觉得这质疑可能会让索尼娅有些生气。于是他在卧室里反复踱步，在焦虑中等待着索尼娅的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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