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没有跟上去。
沈苍海带着沈鹤怒气冲冲地杀向歌神比赛的方向,柳梦瑶等人也紧随其后,几道遁光转眼间消失在了东方的天际。山门前恢复了平静,只剩下几个值守弟子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
林枫从树荫下走出来,望着那道道流光远去的方向,轻轻摇了摇头。
沈苍海这一去,凶多吉少。
倒不是沈苍海不强——凭神识扫过,那老家伙的修为大概在大乘期左右,在这方大陆上确实算得上一方霸主。可惜他要去对付的是李薇薇,而李薇薇手里有五音律。
林枫给她的那本五音律,他自己最清楚意味着什么。
十天,只需要十天,一个资质尚可的修士就能凭借五音律从一个化神期的普通角色,一跃成为这个世界上最顶尖的存在。林枫甚至怀疑,以李薇薇的资质和悟性,恐怕已经快要摸到真仙境的门槛了。
真仙境,在这方连渡劫期都罕见的大陆上,那就是无敌的代名词。
别说一个沈苍海,就是天音宗举宗之力倾巢而出,怕是也伤不到李薇薇一根头发。运气好的话,沈苍海还能活着回来;运气不好……
林枫收回思绪,不再去想那些。他今天来天音宗,不是为了看沈苍海挨揍的。他有自己的目的——他想亲眼看看,李必成一手创下的天音宗,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
方才在大殿外听了一耳朵,已经让他对天音宗内部的状况有了一个大致的判断。宗主势弱,大长老专权,门下弟子趋炎附势、勾心斗角。这样的宗门,和李必成当年设想中的那个“以音正心、以乐明道”的道统,已经完全是两回事了。
但他还想知道更多。
林枫走到山门前,值守弟子立刻拦住了他。
“站住!什么人?天音宗重地,闲杂人等不得擅入!”
两个值守弟子上下打量着林枫,见他穿着一身普通的青色长袍,身上没有任何宗门标识,顿时露出了警惕和不屑的神情。
林枫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在两人面前晃了晃。那令牌是他方才顺手从一个落单的天音宗外门弟子身上“借”来的,做工粗糙,是最低等的杂役令牌。
“我是新入门的杂役弟子,今日刚报到,还没找到住的地方。”林枫的语气谦卑而老实,配上他那张收敛了所有锋芒的脸,活脱脱就是一个刚刚踏入仙门的愣头青。
两个值守弟子看了一眼令牌,又看了看林枫那张老实巴交的脸,警惕心顿时降了大半。
“新来的?怎么这个时辰才来报到?”其中一个年长些的弟子皱着眉头问道。
“路上遇到了妖兽,绕了远路,所以来迟了。”林枫低头赔笑。
“行了行了,进去吧。沿着这条路往前走,过了演武场左转,第三排房子就是杂役房。去那儿找管事报到,别到处乱窜,冲撞了内门师兄,有你好受的。”那弟子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林枫连连点头,哈着腰走进了山门。
进了天音宗,他立刻恢复了本来的神态,步履从容,目光如炬,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天音宗占地极广,七十二座山峰错落有致,灵脉纵横交错,灵气浓郁得几乎要凝成实质。单从硬件来看,天音宗确实配得上“大陆顶尖宗门”的名头。那些金碧辉煌的殿宇、精雕细琢的亭台、气势恢宏的演武场,无一不在彰显着这个宗门曾经的辉煌和如今的富足。
但林枫注意到,这些光鲜亮丽的背后,藏着一些不太和谐的东西。
内门弟子住的院落雕梁画栋,灵气充沛得让人发指。而外门弟子住的地方就差了一大截,房屋简陋,灵气稀薄。至于杂役房——林枫还没走到,远远看到那一排低矮灰暗的平房,就已经能猜到里面的条件了。
“果然,哪里都一样。”林枫心中暗道。宗门越大,等级越森严。这倒也没什么好苛责的,毕竟资源有限,按等级分配是天经地义的事。但问题是,如果一个宗门的底层连最基本的尊严都没有了,那这个宗门离腐朽也就不远了。
林枫走进杂役房所在的区域,立刻感受到了一种与天音宗主峰截然不同的氛围。
这里没有灵气浓郁的灵阵,没有雕梁画栋的建筑,只有一排排灰扑扑的平房,院子里堆满了劈好的柴火和晾晒的衣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汗水和药草混合的味道,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杂役弟子正蹲在院子里洗衣服,手上全是冻疮和茧子。
“新来的?”一个粗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枫转头,看到一个膀大腰圆的中年汉子正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本册子,上下打量着他。这汉子穿着一身比其他杂役弟子略好一些的灰蓝色长袍,腰间系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管事”二字。
“是,弟子林枫,今日刚报到。”林枫将令牌递了过去。
管事接过去看了看,在册子上翻了几页,找到了对应的记录,随意地打了个勾。“行了,你的房间在东边第三间,和另外三个人一起住。明天开始干活,杂役房的规矩不多——听话、勤快、别惹事。惹了事没人保你,自己担着。”
林枫点头应是,故作随意地问道:“管事,我刚来,对宗门还不太熟悉。咱们天音宗……到底是听谁的?是宗主吗?”
管事抬起头,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然后嗤笑一声。
“听宗主的?”管事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不屑和几分讳莫如深,“你小子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宗主?那就是个摆设。咱们天音宗真正说了算的,是大长老沈苍海。宗主李成志嘛……名义上是宗主,实际上连内门长老都不把他当回事。”
“哦?”林枫露出好奇的表情,“这是为何?宗主不是应该修为最高、权力最大吗?”
“修为最高?”管事嗤笑得更厉害了,“李宗主当年渡劫失败,伤了根基,修为从渡劫期直接跌到了炼虚期,这么多年都没恢复过来。一个大宗门的宗主,修为还不如普通的长老,你说谁服他?更何况大长老沈苍海可是大乘期的强者,又经营了几百年,门内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宗主那一家子,也就剩下个名分了。”
林枫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而且啊,”管事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说一件秘辛,“听说当年李宗主渡劫失败,背后就有大长老的影子。不过这种事情没人敢明说,毕竟大长老现在一手遮天,谁敢提这事,第二天就得从宗门消失。”
“那宗主的家人呢?”林枫问道,“他们也跟着受罪?”
管事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李宗主有妻有女,妻子前些年病故了,剩下一儿一女。儿子在外历练,很少回来。女儿嘛……就是杂役房的那个小丫头,李心儿。”
林枫眉头微微一挑:“宗主的女儿……在杂役房干活?”
“可不是嘛。”管事朝院子角落里努了努嘴,“喏,就是那个。”
林枫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院子最偏僻的角落里,堆着小山一般的脏衣服。那些衣服层层叠叠,散发着难闻的气味,显然是好几天积攒下来没人愿意洗的。在那一堆脏衣服旁边,蹲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女,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袖口和膝盖处都打了补丁。她的头发用一根粗布条随意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半边脸。她的双手泡在冰凉的井水里,正在用力搓着一件脏兮兮的外袍,指关节冻得通红,上面布满了细小的裂口。
每搓几下,她就要停下来呵一口热气暖一暖手指,然后继续洗。
林枫注意到,周围的杂役弟子来来往往,却没有一个人跟她说话。偶尔有人经过她的身边,要么视而不见,要么投来一个轻蔑或幸灾乐祸的眼神。
“宗主的女儿,怎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步?”林枫问道。
管事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同情,但更多的是一种无能为力的无奈:“还不是因为宗主的势力不行了。李心儿那丫头刚来杂役房的时候,管事也不敢给她派重活,毕竟人家好歹是宗主的血脉。可是架不住有人暗中使绊子啊——大长老那边的人打了招呼,说是要让这丫头‘知道知道自己的身份’。上头一句话,下头的人还不就照办了?刚开始还有人偷偷帮她,后来发现帮了她自己就要倒霉,慢慢地也就没人敢靠近她了。”
管事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说起来这丫头也是命苦,小小年纪没了娘,爹又自身难保。她那个哥哥倒是个有血性的,几年前离开宗门外出历练,说是要找到恢复修为的神药回来救父亲。可这一走就是好几年,音讯全无,也不知道是死是活。剩下她一个人,在宗门里无依无靠,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林枫沉默地看着远处那个瘦小的身影。
少女洗完了那件外袍,费力地拧干水分,放到一旁的木盆里。然后她又从脏衣服堆里拿起一件——是一件厚重的冬衣,浸了水之后比她还重。她咬着牙,双手拽着那件湿透的冬衣往水里按,小脸憋得通红,手臂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忽然,她的手指一滑,厚重的冬衣从手中脱落,“啪”的一声摔在地上,溅起的脏水糊了她一脸。
旁边几个正在聊天的杂役弟子顿时哄笑起来。
“哟,李大小姐连件衣服都拿不稳了?”
“人家以前可是金枝玉叶,哪干过这种粗活啊。要不是大长老开恩收留她,她早就饿死街头了。”
“什么金枝玉叶,现在不就跟咱们一样是杂役?不对,比咱们还不如,咱们好歹还能吃饱饭,她连饭都吃不饱吧?”
笑声更大了一些。
飞卢小说网 b.faloo.com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优质火爆的连载小说尽在飞卢小说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