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不明来历的大小姐“恰好”与他师徒二人走了同一条路,离忧更深刻体会到无奈加无语的感觉。
不论什么东西,只要她看中的,势必会想方设法得到。
最让离忧受不了的是,哪怕是自溪流取来的水,只要是为了浅寻,她必抢之。
到底,是为什么呢?
你墨大小姐有手有脚,有钱有财,想要什么,不会自己去弄啊?干嘛非要与我师父争?!
想教训教训你罢,本公子宽宏大量,不屑欺负一个弱小女子……
而且,师父说了:“墨雪虽顽劣任性,本心为善,率直无伪,此番脾性,亦是难得。忧儿不可与之交恶,善待才是……”
唉,罢了,本公子不与你计较就是……
几回下来,离忧也知墨雪不会善罢甘休,无奈之下,只得予浅寻之物,皆备双份。大抵,都是些吃食。
数次见墨雪目不转睛地盯着浅寻发上的冷华,青丝微挽斜插玉簪,垂落如瀑风华无端。离忧不禁腹诽无数:好看罢?想要呐?来抢啊?哈哈~这个,可不是你想要就能得到的喽!你若再敢相争,本公子也不会顾虑那许多了!
月圆,无风,这一夜安静得紧。
由于墨雪数度喊累屡次休息,拖慢了行程,三人只得露宿山林野外。所幸这林中流淌着一条河,大概是发源于林那边的山谷。
此刻,河畔树下,草里花间,火光明灭,白色烟雾袅袅依依,缠绵不舍地上升飘摇,直至消散于无形。
竟是,在烤鱼呢。
烧烤的香味与花草的香气彼此缠绕,迷离了溶溶月色,醉人得很。
“好香啊!真想不到,离忧你烤鱼的手法还挺厉害呢!”
“大小姐想不到的,实是多了去了!”
离忧的语气透着十足的不耐,墨雪又如何听不出来,不由怒从中来:“岂有此理!本大小姐难得一次夸赞别人,你居然如此不明事理!”
“大小姐说的是,能够得到您的称赞,是在下的荣幸……”
离忧实是不想理会这位喜怒无常的大小姐,调低了火,撷了早在捕捉之时就看中的那条鲜嫩肥美的鳜鱼,径直向立于高丘凝神望月的浅寻走去。
“你!真是太可恶了……”墨雪气急,竟是平日里惯用的责骂人的话,也说不出几句了。
长久以来,皆为人视作掌上明珠,从来都是别人讨好奉承她的份。自从遇了他,不仅遭受指责与冷落,而且屡屡被会错意,自己何曾受过此番待遇?
每次见离忧待浅寻的无微不至,再比照对自己的不理不睬,墨雪都想一走了之,可脚一踏出,竟会从心底生出些不舍,就再也走不下去了……
自己到底,是在眷恋什么呢?
越想越觉委屈,墨雪竟缓缓蹲了下来,把头埋在两膝上,无声地哭了。
离忧此刻的眼中,只有月下那抹孤寂的影。
苍茫天地蛮荒宇宙,远古硝烟今夕飞沙,皆掩不了,那彻骨的悲……
许是鳜鱼的香味散得远,浅寻竟回转身来看向离忧,眸色浅暖,笑意温柔。
高丘上恰有一株桃,在这鲜有人迹的空山寂林,开得甚是妖娆绚烂,却无几人知。
伊人一笑,桃羽纷落,缠了青丝绕指柔,沾了素衫舞惊鸿,惹了凡尘卧长安,依依在衣、在目、在心……
离忧想醉,就醉在这花的寂寞冷香里,就醉在那人的似水温柔中,愿就此而醉,以三生怅惘,换一世不醒……
“忧儿?”
“啊?哦……师父,鱼烤好了,快趁热吃!”反应过来后,离忧快步至前,将手中烤好的鱼递向浅寻。
“好。”
伸手接过,浅寻轻轻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味道怎么样?”离忧满脸期待。
浅寻盈盈一笑:“很好吃。”
离忧很是开心:“好吃的话就都吃了,不够的话那里多的是!”
浅寻未再言语,静静品尝着,不消片刻工夫竟吃下了一整条鱼,而且还是最大的那条。
“师父,再吃一点罢,忧儿这就去取来。”
本公子烤的东西就是好吃!连一向少食甚至不食的师父,都吃下了一整条,不知那贪吃的大小姐,能吞下多少?
一想到墨雪,离忧突觉无奈至极。
自己,就是不想搭理她呢……
刚才……
又该生气了……
唉,头疼得紧呐……
“忧儿,这便好了,你且回去罢。”
“真的好了?”
“嗯,去罢。”
“是,师父待会去火堆旁暖一暖罢,忧儿走了。”
浅寻点首,凝眸望着离忧的影。
墨渊寒,墨雪……
白鹤,白云默……
劫?
缘?
天命……
离忧回到河岸,发现火堆旁的鱼一条也未少,才察觉一旁的墨雪竟然哭了。
幸亏本公子聪明机智,把火调低了,否则,岂不可惜了这世间绝味啊……
不过,这墨大小姐,你说你至于如此吗?就跟我怎么欺负你了似的……
本公子求你了,不要这么无赖,好不好呀?
真是头疼……
无奈,离忧在余下的鱼里挑了一条最好的,不情不愿地递向墨雪,说道:“大小姐,鱼,再不吃就凉了。”
这好像是,自己第一次主动把东西给她罢……
以前,都是直接来抢的……
墨雪闻言,突然抬起头来,大喊道:“不要再叫我大小姐了!我讨厌听到这三个字!”
离忧被吓了一跳,鳜鱼险些脱手。
本公子是怎么惹你了啊?你有气,我还有火呢!真是不可理喻!
本想出言说她几句散散火气,却有些怔愣于墨雪脸上斑驳交错的泪痕。
哭了,那么久吗?
到底有啥可哭的?
想不通啊……
“不要再叫我大小姐了,好不好?”未听到离忧的回答,墨雪又执拗地问了一遍。
从未听到过墨雪这般示弱的语气,离忧竟有些不忍,微一点头,应道:“好。”
“真的?”
“真的。”
墨雪听后,止了哭泣,破涕为笑。
离忧的头暂时不疼了,宽慰道:“将脸和手洗了罢,这鱼再不吃,可就负了本公子一番折腾了。”
“嗯!”
墨雪清洗完,便与离忧坐于花草间,一同品尝这此世再无双的美味。
恰在此时,一缕箫音幽咽渐起,婉转悠扬,凄而不凉,哀而不伤,却教听者为之而恸……
离忧眉间泛愁,眼里、心里,都是浅寻。
那是“天煞”……
“天煞”,是一支墨色短箫,所奏之曲,无由而成煞气弥天,对吹奏之人损害极大。
自己曾不听师命执之而奏,差点丢了性命,多亏浅寻百般调养,才恢复如初。
这世间,唯一可纵之所如的,就是浅寻。
她从不轻易奏响此箫,今次为之,是何如……
正思索间,箫音陡转,秋风萧瑟渐入春暖花开,悲欢爱恨皆付苍穹,只余繁华谢后的安、静、宁、和……
醉极弹歌一场,不问已过几度秋,任浮生无依,梦与斯人,孰是为真?(化自《醉梦仙霖》“醉极弹歌一场,梦与我,孰为真?”句。)
箫音流转,泉水丁冬,月色如玉,花草沁香,谱一曲静夜之歌。
一曲惊心,步步成塚,转圜无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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