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子说“人似秋鸿来有信，事如春梦了无痕。”在这座大陆南缘偏远山脉中籍籍无名的古村落里，发生的天大的事也不过是有哪家的子女要结婚，哪家老人没熬过去。新人旧人，生人死人，在这鸟不拉屎的犄角旮旯地方的贱民一生可不就是事如春梦了无痕吗？
这一天，随着耕牛所悬铃铛晃荡清响的傍晚，在挨家挨户漆黑烟囱里升起的一阵阵炊烟中，一个中年书生骑着驴子进了村。在这个每月除了宗族信客外只有出去的，没有回来人的偏僻村子里可算的上是一件新鲜事了。各家的孩子端着碗四处吆喝同伴一起去凑热闹，一些惫懒汉子和闲人也被吸引前来，一同坐在祀堂外老槐树下黄土地大块黑石上，带着好奇看着不远处与村长交谈的粗布褐衣读书人左右交耳起来。
村长驼背而坐，中年书生似乎是为了照顾村长，声音洪亮有力，目光平视间常带笑意，确实不愧是读过几年圣贤书的，当得起一身君子气度、相貌堂堂、气宇不凡。
“听说了吗，这是村里新来的教书先生，据说是个童生，当年也是差点成了秀才的......”一个只有七八岁的孩子老气横秋间侃侃而谈。“李璆鸣，这童生、秀才是啥子个意思嘛？“唤作李璆鸣的孩子是村长的孙子，在长辈的交谈中自然知道的更多“内幕”。李是村子的大姓，村子闭塞，村里的孩子大都大字不识几个，李璆鸣只觉得“璆”难写，每次写错都得挨上爷爷几板子，他不会知道给自己取了这个名字的爷爷对他寄予了多大的厚望。
“额，童生是什么......反正就是很大很大的读书人了。”李璆鸣微微挂不住说到。“这么大个官能来咱这鸟不拉屎的地儿？”在一片吁声中李璆鸣连忙摇头甩手，“行了行了，看你们的吧！”对李璆鸣的回避引来了众人更多的吁声。“你别说这书生倒真是细皮嫩肉的，不知道味道怎么样......”“细皮嫩肉？妗娘，这人一看就比你还老，怎么细皮嫩肉起来了？哈哈哈哈哈，我看你是缺汉子久了，也该找个人嫁了暖暖身子......”被人称做妗娘的年轻村姑被调侃了也不反驳，像是没听到一样，对于他的荤话毫不在意，只是目不转睛盯着中年书生眯起眼笑而不语。似也是习惯了她的神经兮兮，搭话之人见她不搭理只得将目光转回至中年书生，只是心里难免泛起了嘀咕“怪不得没人敢要，年纪轻轻脑子有问题，他娘的白糟蹋了一副好面孔了。”村民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无人注意到站在偏后处妗娘那交叠在袖中的双手上道道的血痕和指甲中还在渗血的皮肉，她却像不是自己的身体一样仍自顾喃喃着，唯有背后阵风吹来的老槐枝干吱呀摇晃，像是受到巨大惊吓之人不由自主的颤抖和哆嗦...
村里蒙学开馆，将公家偏房改造，由宗族筹钱捐款，再凑足三亩学田以供其需，于是在春耕声中这个偏远古村有了自己的私塾，村人也都知道了教书先生姓陈名瑾。入学蒙童年纪不等，最小的有五六岁，最大的有十一二岁，由大到小坐成三列。虽然等到这些农家子弟年纪稍长后，大都便会退学，跟随家中父母长辈上山下田，放牛采茶。但各家要求不高，自家孩子能识几个字、会记账，逢年过节可以给家中写副对联，那便是极好，所以村塾蒙学重点大都是习字课。
蒙童入学多是跟着先生一起在村塾里摇头晃脑、一字一顿，高声朗诵。先生读一句，蒙童照读一句，如此反复上口，周而复始。鉴于孩子年纪小初始字，所选书籍多是朗朗上口的韵文，如流通广远的《千字文》、《百家姓》等。先死记硬背，书读熟了、背过了，再由先生逐字逐句讲解字意，并对着先生亲笔写下的楷字书帖用炭笔或在溪间所取黄泥板上进行临摹。
除了习字课，教书先生也会教授《蒙童须知》。教书的目的首要是教学生如何成人，从生活的一点一滴衣服冠履、洒扫涓洁等教起，如“饮食必节”“读书必专一”“几案必整齐”“居处必恭”“必孝必敬”等等。陈姓先生也会偶尔谈论些大道理，例如讲到子曰“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先生会讲讲何为恕，除此又会讲到“除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其实有时几所不欲，人未必不欲；几所欲，人又未必欲，此间差异当细细思量。”看着仍然懵懂的孩子们陈瑾并未不耐，只是让他们好好记住，再讲两句便放下。
因为学费收得低，陈瑾便自己在学塾附近开辟出一块菜地，围上竹栏。学塾相邻的是一间土灶房，陈瑾平时生火做饭便在这儿。屋内有一黑漆无束腰八仙桌，小也老旧，但放在巴掌大的灶房却是刚刚好。土灶房后面不远是一个处猪圈，里面圈着陈瑾自己养的两只小猪崽。因为考虑到猪圈气味重，猪圈建造成与学塾相背。学塾外前边的小片空地上还有一个陈瑾亲手所做的简易日冕，石盘上镌刻有十天干、十二地支，凭借铜杆日影计时。
学塾门前农忙时节学塾只会上半天课，赶上与老天爷争收争种的时候，陈瑾还会善解人意的给蒙童们休假两三天不等，放孩子回家帮家里干活，他自己也会一起下地帮忙。
山村日子平淡，莫外乎秋收冬藏、朝读晚诵。就这样寒来暑往，蒙童们走走来来，飞鸟越陈迹，来来复去去，教书先生耳旁也渐起白鬓。只是转眼间，陈瑾便已在此地教书九年了。九年，对于山川河流、古木顽石来说，不过是它们那漫长存在岁月里的一瞬，但对这偏居南方一隅的边陲小国来说，九年，却是生与死。
在陈瑾教书的第九年里北方又起了战事，蒙古再次南掠，硝烟四起，战火烧至长江，元军围困南宋重镇襄樊城六年后，破城而入，南宋国祚日薄西山......
在这战火也烧不到的偏远山脉中，盘旋在天空中的鹰隼寻找着猎物，它那双在数百丈高空也能把地面看的一清二楚的琥珀色眼睛里，倒映着一只在林间觅食不知威胁濒近的野兔。南宋政权大厦将倾、朝代更替的余波也无甚影响的山村里仍是男耕女织、炊烟袅袅，除却村塾里或许等到翌日才会被人发现挂于房梁上教书先生的尸体和那写有血字的白绫外，一派祥和。
“瑾以为耻死于国亡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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