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雪瑶把身子扭了扭,不高兴地嗔道:“爹爹不在的时候,我每天逗它玩儿呢。”天玑子望着她一脸委屈的样子,心软了一下,道:“你这孩子为何听不进去我说的话?狰狞是上古异兽,虽然被我收伏多年,但戾气未曾除净,凶性仍在。爹爹不在,倘若你一不小心把它的凶性激发了出来,到时谁来制服它?”慕雪瑶只好乖乖地点头道:“好啦,女儿再不逗它就是了。”天玑子点头道:“乖孩子。”两人走过高高的石阶,远远看到路边一块大石,石上刻着“天玑殿”三个红色铁画银钩的大字。来到大殿之前,但见门扉大开,殿中香烟缭绕,大殿正中的神龛中供着元始天尊、灵宝天尊和道德天尊三清神位,仙风道骨,气象庄严。大殿门口,站着几个年轻人,见了天玑子,都上来口称“师父”,恭敬问安。此时那孩子已经醒来,只是呻吟叫疼。
领头那位年纪稍长者名叫陆昊庭,乃是天玑子第一个弟子,见天玑子手中的孩子,问道:“师父,这孩子叫什么名字,是哪里来的?”天玑子把那孩子交到他手里,顺手点了那孩子的昏睡穴以减轻他身上寒毒发作带来的痛苦,道:“这是我在山下,从魔教的魔头夜魔手中抢来的。夜魔说他是十世修成的灵体,我见他骨骼清奇,将来必可为道门有用之才,所以将他夺来,以免他归于魔教,身堕沉沦。”手捻长须沉思片刻,道:“你把他放在冰床上。他中了夜魔的毒掌,我正要去找紫阳师叔,商议治疗办法呢。我没回来之前,你替我好好看着他,他冷,他疼,就给他吃归元丹,一个半时辰一喂,万万不可多用,否则对他身体只有害处,没有好处。”陆昊庭拱手道:“弟子遵命。”天玑子坐下喝了一口茶,道:“你是我门下首徒,有些话,我跟你几个师弟说不着,他们也未必能懂,你年长于他们,自该体会我的心意。你知我天山剑派自开宗立派至于今时今日,有十万八千年之久,乃是久远劫来西域第一大宗派。当年西王母巡游至此,感于此地灵气深厚,留下一支部族镇守天西地脉,乃天山剑派之肇始。因此,我们天山剑派所有弟子,都是王母娘娘留在凡间的后裔的徒子徒孙。本门真正开宗立派名扬四方,却是从本门老祖天山尊起,此后沧海桑田一变迁,天山巨变,本门势力衰微,约莫两百年中门墙颓败,外邪入侵,好在第四代祖师浮屠真人横空出世,扫荡宇内,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乃是自老祖后天山剑派第二位功勋掌门;本派负有镇压西土、平衡三界、对抗魔教的神圣使命,天玑殿乃是天山剑派‘一宫九殿’之一,受浮屠上师指点之泽,如今有你们七位门徒。假若这孩子果然是十世灵体前世转生而来,那么他的道学修养,将来不在我之下,对于他日光大我天山门户,则大有可为。”
陆昊庭有些犹疑,道:“魔头所言,岂可当真?”天玑子摆了摆手道:“为师修道数百年,若单只是魔头之言,我也就懒得去和魔教结这个怨了。但此子身带先天‘天罡’护体,天雷地火,也不能损他分毫,却是我亲眼所见。你可知道本门老祖,就是身带‘天罡’者,至于功成名就,名震三界。可见这孩子就算不是灵体转生,身带‘天罡’,日后成就,也当不可思量。只是他此刻身中寒毒,为师于岐黄之道并无所猎,所以要先去见紫阳师叔,商量个办法来治他。你们替我好好看着他,他若醒来,喂他吃些粥饭流食,不可多吃,也别让他四处走动,一切等我回来再说!”
陆昊庭忙道:“弟子遵命,师父只管去吧。”天玑子点了点头,放了手中宝剑和行囊,信步走出门来,向紫阳殿方向走去。
且说天山剑派一宫九殿,紫阳殿和玉衡殿离天玑殿最近,紫阳殿殿主紫阳子非但精通道法剑法,歧黄之术,也非同小可。天玑子与紫阳子近在比邻,交情极深,两人常在一处切磋剑法道法,两殿门下弟子,也走动甚密。至于另外一位玉衡殿殿主玉衡真人,却是天玑子的俗家胞妹,兄妹俩感情自是不用多言。天玑子去紫阳殿,要经过玉衡殿外,找个玉衡殿的女弟子一问,才知玉衡真人正在闭关修炼,即将出关,于是交代了一声,让玉衡真人出关来,前来紫阳殿见一面。当下足不停步,向紫阳殿走来。
紫阳殿殿主紫阳子这日正好无事,正督促弟子练功,听弟子传报,急忙迎出门来。两人一见,十分热络。紫阳子问道:“师兄此次下山,可有斩获?”天玑子摇头道:“祖师的法身,依然无法找回。为兄空耗时力,一无所得,不过在山脚下,倒得了一位根骨奇佳的弟子。”紫阳子笑道:“师兄想来法眼光明,能被师兄看中,定有他过人之处,愿闻其详。”
天玑子把原由一说,抱拳道:“因此特地来请紫阳师弟帮忙。”紫阳子眉头一皱,站起来踱了几步,微微点头道:“本门‘紫阳般若指’法,可以克制无名寒毒。只是夜魔乃是玄魔的二弟子,毒掌功夫早已到了化境,小弟未知能否帮得到师兄。但束手无策时,师兄万万莫怪。”天玑子道:“怎会!”两人正说话,见一名弟子走进来报道:“玉衡师叔来了。”两人一道站起,迎出门外。但见一位中年道姑,手拿拂尘,缓缓而来,见了天玑、紫阳二人,笑道:“两位别来无恙?我才出关,听说大兄留下话来,立刻就来见两位了。”
紫阳子微笑道:“久闻玉衡师妹虽为女流,然古道热肠,着实令人钦佩。”将玉衡真人请进大殿。三人落座,天玑子把话再说一遍,玉衡真人取出随身所带的葫芦,道:“咱们天山秘炼的‘九转火龙丹’只有我玉衡殿知其秘法,大哥为何忘了?”
天玑子眉头微皱,道:“‘九转火龙丹’药力凶猛,只怕泥沙俱下,于那孩子无益。”紫阳子道:“配以我本门的‘紫阳般若指’,不妨放手一试,若何?”玉衡真人也道:“咱们但可尽力而为,他能活得几时就算几时,听天由命,看老天爷慈悲罢。”三人一道出了紫阳殿大门,回天玑殿来。刚到门口,见陆昊庭正在来回走动,显见是束手无措。天玑子急忙问道:“怎么了?”陆昊庭身躯颤抖,道:“那孩子全身忽然发冷,弟子力不从心,被他身上寒气逼入身体,因此毫无对策。”
天玑子暗暗吃惊,急忙带着玉衡、紫阳二人进殿。果然见那孩子全身抽搐,已是晕厥过去。紫阳子上前把脉,只觉两根手指所及,阴冷彻骨,情不自禁连打三个寒战。天玑子见紫阳子尚且如此,急忙将那孩子抱了起来,走进自己的云房,把那孩子放在床上,手指虚空连弹,点了他身上十八处大穴。那孩子穴道被点,身体不再颤抖,额头颡间一团墨绿却越来越浓。紫阳子深通医道,知道那孩子一旦脸上墨绿之色一转为黑,便是气绝无救,当下除去那孩子身上衣服,解开道袍,将那孩子抱在怀中,胸膛和他的背心相贴。天玑子与玉衡真人两人一看,便知紫阳子正以纯阳真气替那孩子将身上的阴寒毒气吸出来。紫阳子出家尚在天玑子之前,终身并未婚娶,修道数百年之久,仍是童男之体,纯阳真气自是练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玉衡真人和天玑子一旁细看,过了半个时辰,但见紫阳子白净的脸上隐隐现出一层墨绿之气,全身微微颤抖。片刻睁眼,道:“好厉害的寒毒!天玑师兄,你来接替,支持不住便要松手,万万不可勉强。”玉衡真人是个处女之身入道,自是不便众目睽睽之下宽衣解带,忙出来吩咐陆昊庭道:“带上师父名帖,赶紧去请六殿殿主,不可延误。”
陆昊庭见她面色凝重,急忙去了天玑子的名帖,带了几位师弟,分头去请启明、天权、天璇、天枢、开阳、摇光六殿殿主。六殿有近有远,启明殿殿主启明子先到,进了云房一看境况,暗暗吃惊。此刻天玑子已冻得全身发抖,脸上墨绿一团。启明子见了,急忙把那孩子接到怀中,肌肤相贴之际,不禁连打个冷战,便如三九寒冬,怀中抱了一块寒冰相似,说道:“大师兄,你赶快叫人去生几盆大炭火,越旺越好。”不久炭火点起,启明子却兀自冷得难以忍耐,身躯颤抖,关节麻木。
这时天权子也到了,见了此景,连忙坐在启明子身后,慢慢以真气输进启明子体内,丹田内气鼓荡,帮助启明子将吸入体内的寒毒一丝一丝化开。待得启明子体内寒气化尽,后来的天枢子又将那孩子抱在怀中,九殿殿主中天枢子内力较弱,不到一炷香功夫,便已支持不住,冷得全身颤抖,难以自持。摇光子、开阳子、天璇子三人心中暗暗骇异,相续接替。这种以内力疗伤最耗功力,而且对施功者大有伤害。天玑子可以支持到三炷香,摇光子也可支持到两炷香。开阳子一将那孩子抱入怀中,立时只觉全身如过寒流,全身打战,和天枢子一般,勉强支撑到了一炷香的功夫,便即再也无法支撑。
如此八殿殿主轮流运动玄功,替那孩子驱散寒毒,玉衡真人替补八人,三日三夜内,九人劳累不堪,好在那孩子体内寒毒渐散,八人支持的时候渐长,到第四日,八人才得余暇,分头草草休息了一阵,然后必须分头修整,才能慢慢修补损耗的功力。初时那孩子病情大有进展,体寒稍减,神智日复,渐可稍进饮食,众人只道他即将脱险,这条小命算是救回来了。岂知到第四十八日上,天权子便猛然惊觉,不论自己如何催动内力,那孩子身上的寒毒竟是一丝也再吸不出来,他身子又由温热渐转冰凉,脸上绿气渐渐又盛。天权子只道自己功力不济,哪知天玑子亲自一试,竟也无法可施。接连几日之中,八殿殿主千方百计,用尽诸般气法,竟自全没功效。玉衡真人把手去试,但觉那孩子手脚虽暖,头顶、心口、小腹三处却越来越冷,心口之寒冷,尤甚他处。不禁心惊,和八殿殿主商议道:“这般白耗功力,绝非久计。”
紫阳子沉吟良久,道:“要解这孩子体内寒毒,只怕我们的力量远远不够。唯今之计,只有去请大护法,请他赐予本门至宝‘优昙婆罗花’的花瓣给这孩子服下,或者可以解他体内寒毒,天玑师兄再授他‘紫府真气’修炼之法,让他自己修习‘紫府真气’至高无上的内功,方能以至阳化解至阴。”
玉衡真人道:“大护法多年不见外客,也不见本门弟子,如之奈何?”紫阳子道:“未必。还要本座亲自走一遭。他当日曾欠我一个情,谅这救人治病,他总不能不给我几分薄面。”原来这大护法原本无名无姓,乃是当年追随天山老祖扫平魔教盘踞在天山周围的魔头、安定西域四境的功臣宿将,老祖见他为人诚谨可爱,严肃端方,又见他素喜一身僧人打扮,随老祖出征,也是以一杆方便连环铲为兵器,外人不知者,便以为他是一位出家的僧人,于是便替他取一字为“僧”,天山上下,尊称他为“僧大师”。天山老祖涅槃入灭前,念他为人忠肯,进退有节,敦敏诚实,遂将他提拔成护法长老,他的称呼,又由“僧大师”变成了“僧护法”。虽无掌门的实权,但他乃是老祖的近侍,武功道法的修为还在一宫九殿十位掌门之上,历四代掌门,谁也不敢轻慢了他。僧护法道法高绝,非是等闲可比,但为人性情孤僻,少与人近,只负责看守天山两大禁地之一“魇殿”,极少与外人见面,本派事务,有掌门玄真子坐处,僧护法更是极少出见了。不过那年僧护法因昔年眼睛被魔教魔头所伤,紫阳子亲自动手为他摘除毒化了的眼珠,免了他毒素入脑之厄,僧护法因此对紫阳子感激不尽,欠下紫阳子一个人情,也大抵因此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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