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暗巷。
万籁俱静。
屋顶一只夜猫高傲地翘着尾巴,轻轻一跃,从一个墙头跳到了对面屋檐。
两堵围墙中间隔出一条窄巷,明月高悬,照在屋檐上,在地上投下了片片阴影。
地上躺着一个人,一动不动。
此人腰部以下被屋檐的阴影所遮盖,一片墨黑下,什么也看不清楚。
上半身姿势怪异,仰面朝上,双臂紧紧放在身体两侧。
就像是安详地睡着了。
如果忽略他脸上诡异的微笑!
不知道过了多久,地上的冰凉一点点激发出意识。
陈不耀的灵觉一丝一缕地觉醒。
突然,他的手指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他睁开沉重酸痛的眼皮,只觉得脸是僵的。
眼珠转动,环顾四周。
“这是哪里?我不是在酒吧和校花的男票干架吗?怎么这么安静?!”
“不对!这里看着像哪个景区,或者是夜市一条街。”
周围黑漆漆的,月色下隐约能看清楚头顶两边古香古色的屋檐。
陈不耀的大脑吃力地转动着,还是想不起来自己是在哪里,更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双手撑着地面,想要坐起来。
啊!好痛!
毫无预兆地,胳膊上传来剧烈的疼痛。
突出起来的疼痛吞噬了他,来不及思考,大脑一下子失去了意识。
胳膊失去了全部力气,身体没有了支点,向一侧重重倒去。
脑袋触及地面的那一刻,胳膊前臂上泛起了阵阵涟漪。
如莲花花瓣一般的涟漪四散开去。
接着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次日,日出东方。太阳照耀着临安城。
横贯主城门和坊城门的东西向大道上,青石板反射出斑驳亮光。
主干道上行人逐渐多了起来,暗巷里逼仄狭窄,无人问津。
打扮怪异的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
前面的人眼睛紧紧盯着手里的青铜色罗盘,跟着罗盘指针摆动的方向向前探寻。
“王引路,你看,那边就是陈不耀的尸体。”
突然这名年轻男子像发现了猎物一般,眼睛闪烁着惊喜的光芒。
“哼,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就他这资质,尸体也换不了几文钱。”
被称为王引路的中年男子,满脸络腮胡子。
他瓮声瓮气不屑地说道。随机双手环抱着,不紧不慢地走过去。
“至少我们算是把所有的尸体都找到了,回去可以向户长交差了。”
年轻男子笑嘻嘻地,脸颊上有两个酒窝。
他叫李三令,清魂社前几日刚入门的弟子。
满脸络腮胡子的粗犷男人,是李三令的引路人,就是比他入社稍早一点的前辈。名叫王录魁。
王录魁切了一声,算是回应。
“咦,怎么又是被扒了裤子,明明陈不耀长得还没我帅。”
李三令走近一看,陈不耀就穿了一条裘裤,外裤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
挂在腿窝处。深夜寒气重,加上在地上放久了,大腿白得不正常。
甚是吓人。
李三令嘴上抱怨着,还是弯腰帮陈不耀把外裤提了起来。
“多事!”
还没来得及系好腰带,就听到王录魁不耐烦的声音。
李三令也不气恼,朝着王引路“嘿嘿”一笑。
随手掏出腰间的牛皮本子认真写着:
“陈不耀,舞象之年(15—20岁),家住长乐坊,陈家独子,于武帝18年正月报名清魂社,新菜等级。死亡时间:武帝18年六月,死因:追踪红鬼被反杀。”
短短一段文字,概括了眼前这个人的一生。
就在王录魁失去耐心的前一秒,李三令麻溜收好牛皮本子,将背上背着的卷席取下,动作流畅地把陈不耀的尸体放在上面。
席子终端有一根绳子,李三令转身把席子背上了肩膀。
“走吧,王引路。”他讨好地说。
什么玩意儿,不干活还得瑟。李三令腹诽。
……
清魂社是江湖上人尽皆知的组织。
主要的任务就是和魂魄打交道。
成立具体时间无从考究,民间相传是从陵帝年间初创,距今至少三百年。
最早是为宫廷和皇亲国戚府邸驱邪避灾,护佑居所太平。
朝代更迭,几经演变周折,现在成了擒鬼炼魂供皇家权贵修炼的专职机构。
既隶属于朝廷,又闻名于江湖。
是黑白通吃的一个地方。
虽然整个组织威名在外,但谁也不想去整天和鬼魂打交道。
除非生活所迫,或者本身生有反骨,胆大命硬。否则谁也不想去挣这份钱。
清魂社的社员整天沾染邪气,百姓避之不及。
所以原本熙攘的街道,因为两个人一具尸体的出现,竟自动开辟出一条宽阔的道路来。
所有路人屏住呼吸,主动噤声,生怕一不小心招惹脏东西。
青石板凹凸不平,躺在席子上被人拖着走的陈不耀,后脑勺在地上不断的颠簸。
手臂上的莲花花瓣随着颠簸的频率闪出微弱的光芒。
头被磕一下,闪一下。
磕一下,闪一下。
不知道被磕了多少下,终于到了清魂社的后门前。
死者不入前门,这是规矩。
像王录魁这样高高在上的引路人,是不会同新人一起进入后门的。
李三令拉着陈不耀的尸体,走向了后院登记处。
一脸麻子的吴伯,慵懒地靠在椅子上,双脚翘在面前的桌案上,手里抓了一把瓜子。
听到动静,吴伯斜睨了一眼这个清魂社新人。
“搁着吧。”
他朝一边努努嘴,脚也没动,继续磕着瓜子。
“吴伯,劳烦您看一下这个人值多少钱。”李三令将尸体放到一边,忙走上前去,端起桌上的茶盏,讨好地递到吴伯面前。
呸,年纪还没老子大,居然自称吴伯。关键他就叫这个名字,气人不。
等我有钱了,我就去户籍司改名叫李爹,这样谁见我还不叫我一声爹。
李三令幻想着儿子满天下的情景,眼睛不自觉直勾勾地盯着吴伯看,连茶盏里的水洒出来了都未发觉。
“我说你是怎么递茶的,还想不想要钱了?!”
撒出去的水把吴伯的腿打湿了,他立马收起脚,扔掉瓜子,绕过桌案,站起身来指着李三令的鼻子骂。
在两人的吵闹声中,陈不耀幽幽睁开了眼睛。眼光刺眼,适应了一会儿才能看清周围的院子。
古代园林风格的建筑。
突然,后脑勺和背部传来疼痛的感觉。
他面部肌肉一皱,发出“呲”的一声,从草席上站了起来。
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鼓了老大一个包。
头也有点晕。
眼前的两个人在争论着什么。一个瘦小满脸麻子的男人,一只手里紧紧拽着另一个人的衣领,不停问候着对方的祖宗十八代。另一只手握成拳高高扬起,好像不给他点颜色瞧瞧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被拽住的年轻人,明明个子很高,却一再忍让退步,弓着身子,赔着笑脸。
怂货!
陈不耀低骂一句。
“喂,要打快打。”
陈不耀看热闹不嫌事大,插着腰在一旁煽风点火。
“真以为我不敢打吗?”麻子脸吴伯听到这句话,脸上的肌肉不由跳动了几下,握住衣领的手紧了紧。
“我没让你打我呀!?”李三令小声对峙。
“那是谁说的?”
“是我说的。”陈不耀用大拇指指着自己,不屑地说。
正在扭打的两个人同时回头,看到身后站着个长相普通的男子。
有多普通呢?太普通了,没有任何特点可以让人记住。
李三令觉得此人有点眼熟,仔细回想。
吴伯感觉自己被挑衅了,松开李三令的衣领,气势汹汹要找这个普通人理论。
“我让你多嘴了吗,吴伯我专治各种不服!”
说罢吴伯扬起巴掌对着陈不耀的脑袋扇去。
陈不耀个子不比李三令矮,他轻轻一挥手便挡住了从下方打来的手掌。
吴伯一愣。
“你还敢还手?!你你你……想造反!”
换做吴伯被动了。不过,随着手腕处传来对方越来越重的力道,疼痛感让他的脸色变了又变。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吴伯连连求饶。
陈不耀干啥啥不行,在学校打架第一名,浑身有的是使不完的蛮力。
就算遇到打不过的,战魂不灭,不死就会往上冲。
所以面对眼前麻子男的求饶,他并不理会,手上的力气暗暗加重。
李三令脑子里一个念头闪过,脸色可怖地指着陈不耀说:“陈不耀,你不是死了吗?”
吴伯脸色一沉,朝地上的席子看去。
空无一“嘭”!一声惊雷在吴伯脑中炸响。
“啊,你快放了我吧,我上有老下没小,光棍一条,我还没娶媳妇,放了我吧…”
吴伯脸色煞白,腿都软的站不直了,一把鼻涕一把泪,欲往地上倒去。
陈不耀疑惑不已,心想:我只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不就捏了一下你的手腕子吗,好吧,我承认我使劲了,那又怎样!
难道他想碰瓷?!
还没等陈不耀缓过神来,李三令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举着个什么东西,对陈不耀念念有词。
眼前一道黄光闪现。
下一秒,陈不耀就失去意识,什么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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