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逸之睁开眼,见那老者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说道:“就这等脓包功夫,也能在江上押镖?这是乱神散的解药,放在鼻旁嗅一嗅即可醒来。”说完,老者挥剑砍倒桅杆,割断缆绳,把帆去了,又把桅杆砍做七八节,一一扔入江中,双足轻轻一点,跳入江中的桅杆节上,那几节桅杆扔出去浮在江面上连成一线,一直通到不远处另一只小船边,小船上站着一人,双手摇橹,竟是他的同伙。老者如蜻蜓点水,从一节桅杆跨到另一节桅杆,不待江水将桅杆节冲散,只几个起落,便纵到那只小船上。几乎同时,小船边的江水中冒出一人,一起跳入船中。陈逸之抬头望去,才知对方竟是三人,一人在小船上等侯,一人上船来和他打斗,另一人潜水过来,破了他的船舱,话中“货已到手”定然是指那顶紫金凤冠了。再一看,脚下的船正往下沉,货舱早已进水,却不知舱中六个兄弟的死活。
陈逸之暗道惭愧,那老者十招之内即可取他性命,他避而不攻,原来是要拖延时间,好让同伙潜水过来破舱夺宝,手下二十余人全都中了对方“乱神散”迷药,要不留下解药,这一船兄弟全都要葬身江底。随即拾取那只小瓷瓶,揭开瓶塞,只觉异香扑鼻清凉透骨。一想“乱神散”三字,曾听掌门师兄说过,那可是巴蜀三贼所用的迷药,这三人莫非就是传闻中的巴蜀三贼?可又听说巴蜀三贼二十年前就绝迹江湖,再看那艘小船,月夜之下,眨眼间已消逝在茫茫江水之中。
陈逸之取出解药,给船上兄弟一一解毒,暂且不表。且说夺了紫金凤冠去的三人正是巴蜀三贼。那精瘦老者是巴蜀三贼中的老二莫无言,从江中潜水破舱抢走紫金凤冠的是老三钟力夫,站在小船上摇橹的那位是老大谷一凡,这三人体貌奇特,性格怪异,各有一套妙手空空的技艺,全都嗜财如命。原本各自行事,后因臭味相投,遂狼狈为奸,三人结为兄弟,每次行事均是三人一伙,对珠宝玉器黄金白银,明抢暗盗巧取豪夺。
论其武功,各有所长,老大谷一凡精于医药,擅长施毒,暗器功夫独步江湖,老二莫无言轻功上乘,大力鹰爪功造诣精深,老三钟力夫擅长水性,气力过人,一身硬功鲜有匹敌。三人合在一起如虎添翼。中原一带豪商巨富屡被其劫,黑道白道不少江湖名宿都败在三人手上,遂成武林一患。
二十年前,三贼在淮安遇到一等一的高手“江南书生”洛青锋,三贼合围一人,却被打得大败,洛青锋要三贼立下誓言,在他有生之年不得踏足中原半步,否则废掉三贼武功。从此三贼远避川西青藏一带,故而二十年来绝迹江湖。三贼虽然表面服了洛青锋,心里却一直想着报复,二十年来各人武功精进,有朝一日总得找洛青锋一雪耻辱,却不料十年前洛青锋死了,又过了几年三贼才得此消息,故而近两年又重出江湖。
这一日,三贼从川西来到巫山镇望江楼,望江楼在江边半山腰上,远近闻名,是商人旅客泊船驻足的处所。三贼上得楼来,找了一个靠近后厨的房间坐了,碰巧刘沛一行也上楼来,就在隔壁房间,二十五人坐了三桌。
三贼均是江湖老手,复出江湖,必然故伎重演,谷一凡看了刘沛一行就知底细,说道:“走水路押镖的,恐怕有货。”
莫无言接过话茬道:“货多半不在手上,咱们瞧着,等会儿在船上动手。”
钟力夫道:“我看都是些三流角色,咱们三人对付他们三十人也十拿九稳。”
谷一凡却道:“不可蛮干,就算杀了这二十几号人,我们也未必得手。”
钟力夫道:“为啥?”
谷一凡不答他的话,反问道:“你可知道是什么货?”
钟力夫道:“不知道。”
谷一凡又问道:“你可知道货在哪条船上?”
钟力夫只“嗯”了一声,却答不上来。
谷一凡又问道:“你可知道货藏在船的哪个地方?”
“……”
钟力夫被问得哑口无言。
谷一凡说道:“这是水货不是陆路,弄急了人家把东西扔进江中,江深水急江底泥沙一掩,老三,就算你水性再好能大海捞针,恐怕什么也捞不到。这件事只能巧取,不宜豪夺。”
莫无言痛饮一口,说道:“老大说得对,只能巧取不宜豪夺。”
钟力夫道:“怎么个巧取法?”
谷一凡道:“我自有妙计。照我说的做就是。”
不一会,刘沛那边要了叄坛剑南烧,店小二应声从后厨抱酒出来。巴蜀三贼和刘沛一行隔壁而坐,店小二正好路过三贼所在的房间,谷一凡招了招手,店小二抱着酒走了过来。
谷一凡道:“咱们的爆炒猪肝冷了就不好吃。麻烦小二拿去回锅加热一下。”店小二一脸为难之色,说道:“那边客官点了酒,等我把这三坛酒送上去再给您做。”
谷一凡掏出一把碎银子,说道:“咱们先来,得先做咱们的。这点小费,小二你收下,先把酒放在这里,拿这盘猪肝去加热一下,回过头来上酒也不迟。若做得好,咱们再多点几道菜,还另有赏银。”
店小二笑逐颜开,放下三坛子酒,揩了揩手上的油,接过银子,拿了那盘爆炒猪肝到后厨去了。
刘沛一行坐定,几次催促上酒,店小二应了两声,回来抱起先前那三坛酒送了上去。
划拳打码,幺三喝四,酒至半酣,隔壁喧闹之声渐渐平息下来,琵琶声里送来一个年轻女子清丽婉转的曲儿:
“东风花外小红楼,南浦山横眉黛愁。
春寒不管花枝瘦,无情水自流。
檐间燕语柔,惊回幽梦,难寻旧游,落日帘钩。”
这是元朝倪瓒的《水仙子》,其时已在蜀中传遍,弦声凄迷嗓音清亮,虽有些俚俗之气,却博得一遍喝彩。
谷一凡朝钟力夫耳语几句,钟力夫喝得酩酊大醉,却听得心领神会,端着酒杯跌跌撞撞来到刘沛一行中间。
那女子又唱了一曲张可久的《小桃红》:
“一城秋雨豆花凉,闲倚平山望。
不似年时鉴湖上,锦云香,采莲人语荷花荡,
西风燕行,清溪渔唱,吹恨入浪沧。”
刘沛一伙分坐三桌,全都放下杯筷,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用手撑在桌上,有的胳膊搭在别人肩上,屏声静气听那女子唱曲。钟力夫也凑了上去,挤在人群中间,一曲唱完,众人纷纷喝彩。钟力夫跟着鼓掌,一不小心,半杯子酒水溅在其中一人身上。
那人回头一看,见钟力夫半醉半醒,半真半假,破口大骂:“黑毛贼!瞎了眼了?”
钟力夫醉眼惺忪,嬉皮笑脸,不但不赔礼,反而举杯说道:“爷爷请你喝酒。”把剩下的半杯子酒朝那人颈项灌去,那人猛地一声吼“找死!”挥拳打来,钟力夫歪头躲开,拳头打在他左肩,只震得那人指节疼痛,手腕发麻,心中更恼,一连几拳如狂风暴雨,钟力夫一猫腰,抄起椅子挡了几下,顿时杯倾碗跌,二人扭作一团。
众人听那女子唱曲,正在兴头上,见钟力夫和一个兄弟动起手来,全把目光移了过去,喧哗之声顿起,有几个便要上来帮忙。谷一凡和莫无言听见打闹声,也跑了过去,只见人头簇动,屋里一遍混乱,梅花门的几个弟子围住了钟力夫,莫无言上前将钟力夫拦住,谷一凡趁乱挤入人群中,大声说道:“诸位见谅,我这兄弟喝高了,请多多包涵!”刘沛也挤了进来,问道:“什么事?”打架的那人道:“这黑鬼找死。弄了好些酒在我身上。”谷一凡忙掏出一锭银子,陪着笑说道:“这位兄台拿去买件新衣服穿,我这兄弟喝多了,息怒息怒。”刘沛怕事情闹大误了正事,又见自己兄弟没吃亏,接了银子说道:“趴事!趴事!大家坐下来听曲。”
钟力夫借酒装疯,骂骂咧咧,被莫无言搀了回来。
又听了几段小曲,刘沛等人酒足饭饱,赏了些碎银给那卖唱的女子,结了帐,刘沛点了一次名,便离开望江楼。
谷一凡朝莫无言嘀咕了几句,莫无言听了,暗中跟踪刘沛一行,跟至中途,果然有两名梅花门弟子脱离众人,在丛林中解大便,刚脱了裤子,光着屁股就被莫无言点了穴道逮去,
没等一唬二吓,就已屎尿全流。起初,两人以为是因刚才打架的事来报复,后来被三贼逼问,才知另有深谋,终于一五一十交代了。
三贼一听有紫金凤冠,决定动手。
原来谷一凡设计让店小二放下手中三坛酒,拿那盘猪肝去加热,便趁机在酒中下了乱神散,又设计让钟力夫醉酒闹事,混乱之中宽袖一遮,在众目睽睽之下,往两只酒杯中下了腹泻药,算定这两人必在途中腹泻,让莫无言一路跟踪逮了两个活口。
三贼合计,由谷一凡划一只小船趁天黑之际渡二人靠近那艘货船,等到船上所有人被乱神散迷倒,莫无言钟力夫各施轻功水性上船,莫无言故意和陈逸之游斗,钟力夫用大力开碑手击破船底,进入货舱,货舱中六个小卒喝了刘沛带回来的酒早已昏睡不醒,钟力夫迅雷不及掩耳将紫金凤冠抢走。三贼也知梅花门人手众多,遍布中原,如把一船人全部杀了,走到哪里都要处处寻仇,故而放了一船人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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