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忖着,张惊蛰盯着碗里的碧粳米,粒粒饱满,称得上珠圆玉润,再看向眼前砂锅中正冒着热气的菜肴,过油微微炸过的鸡肉和鳗鱼泛着诱人的焦黄色,点缀着这个时节街面上难见的荇菜。黄中有绿,奶白色的汤头显然是用牛骨和猪骨吊的高汤。上面星星点点是油脂,仔细一闻,便知道这是本地产的芝麻油,这一道菜用两江山区产的砂锅乘着,而那相比略显普通的盛饭瓷碗却也是江南瓷器督造局五月新制的,碗身上是请人专门写得馆阁体青花,上,书云“慎独”“慎行”
所谓“慎独”指的是:君子不能因为一个人独处没有他人监督就放下对自身的要求,要时刻砥砺学问,洁身自好。而“慎行”就不知道出自哪里了,想来是那匠人读书不多牵强附会了两字。
正在观察着饭具的张惊蛰被文圻用手肘碰了碰。回过神来便看到,几个人一脸奇怪的盯着自己,想来也是,哪有人下馆子不吃东西却一直盯着饭碗看的。张惊蛰轻咳两声微微掩饰了一下尴尬,对众人拱手笑了笑,也抄起筷子,夹了块鸡肉放在碗中,又用勺子?了口菜汤淋到饭上,霎时,胃口大开,左手将碗从底下托住,右手不停地夹着随砂锅一同端上来的时蔬凉菜,不时夹几块,砂锅里的鸡肉,吃了一个大快朵颐斯文扫地。
文圻见他好大哥那一副山崩地裂的吃相,正准备婆妈的训斥两句,就见到一旁的老头子抚掌大笑,又捋了下胡子,开口说道:“干什么事就要有干什么事的样子,吃饭就是吃饭,说事就是说事。文圻,你看得到你哥吃相难登大雅之堂,却没看到人为什么要把菜做的好吃。人求物也好,求权力钱财也罢,终归是要求那个物的本质,而不是这个物所衍生的相,这样吃饭才叫吃饭,这样求财才叫求财,空有一堆摞起来的金银财宝不把他换成经济事物有什么用?空见到吃食仔细嗅闻观赏却不把它填在肚子里当作身上的力气有什么用?”说到这里老头子也不解释,自顾自的也开始吃饭。而一旁的文圻并飞宇、念非三人则是交换了个眼神,将椅子向身后欠了欠,对老头子微微颔首,说道:“弟子谨受教。”
而此时老头子却皱了皱眉头没说话,倒是一旁的张惊蛰放下碗筷,用手边的黄绢擦了擦嘴对众人说:“举个例子吧,比方说有个人坐在一张木椅子上,这没有什么,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罢了,可是如果有个人用黄金宝石做了把椅子,坐在那上面,旁的人看来就有些奇怪了,因为在旁的人眼里,除却‘坐在椅子上’这个本质之外,还多了一个‘此人富可敌国’或‘此人暴殄天物’的相。”说完,张惊蛰谢过了为他端上淡盐水的小厮,漱了漱口,见三人懵懵懂懂的样子又说:“老师刚才的意思是希望你们在他老人家眼前不要板着虚礼,因为他不在乎,他老人家只是想请我们这些做他孙子辈都有余的小屁孩开开心心的吃东西,长辈请晚辈下馆子吃饭这件事的本质就应该是这个样子,而你们却执着在‘师长面前不应失礼’的相。”
言毕,张惊蛰见老头子也放下碗筷,便给他也递上黄绢,微笑说:“先生,是这个样子吗?”
老头子本是个不苟言笑的人,在他上课的时候从来都没有同学见过老头子的嘴角被什么牵动,或是对谁有什么亲近的举动,平时也是答完疑转身就在不拖泥带水,而此时他却伸手拍了拍张惊蛰的头,对他说:“好伢子,不拘于相而守起质,不困于叶而寻其根。所谓自明,当始于此。”
此时见其余三人回过味来,这个老顽童难得的在课堂之外露出严肃的脸色,对众人说道:“这个世界上多数的事情都不能够称得上是复杂,因为愚笨的人见到一却想到二三四五,然后就扑上去,张牙舞爪的拿网子胡挥一通,最后劳心劳力劳神,碌碌半生却悔之晚矣。老头子我希望我的学生们,我的半个孩子们,都能够找到自己最初想找到的什么事情的本质,不执着于这些事物派生出来的杂念、妄想。你们都是聪明的孩子,但是聪明的人往往却碌碌无为,为什么呢?失其本心罢了。”
张惊蛰低头不语,只是帮老头子擦着手,而余下三人恍然大悟,出奇整齐的站起对老头子躬身说道:“弟子谨受教。”
老头子见到三人明白了道理,摆摆手让他们三个坐下。对张惊蛰说:“你小子有事交代就快说事,老头子给你把把关,之后就赶紧回去养精蓄锐。”
“是,先生。”
张惊蛰放下绢布,随后给店里兼职的同学打个招呼,请他端些浓茶。对三人说道:“你们都知道我竞选失败了,但是山长和祭酒大人的文批还没过,今早文圻说我拟定的改革方案和昨夜彻夜未归的处分决定留中未发的时候我就明白了,山长和祭酒大人不是不同意我的方案,而是学社总署的组织内部有矛盾。矛盾根源首先在于一部分的畏难心理,觉得把这些年头里积压的文书统统重订是一件熬人的麻烦事,其次是一部分希望继续趴在学社身上吸血的蚂蟥担心这样改革会失去相当一部分看得见摸得着的利益,这个利益一般是经济利益,也就是银子,同时他们也担心我们查账会对出来一些东西影响他们的乌纱帽。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我们内部并不团结,有的人希望维持现状因为他们自己就和蚂蟥们做了利益交换,有的人希望改革但是却不希望本属于社团的权利中的大部分收归到总署手里,还有的人持中立态度,对改革不关心,对维持现状也并不排斥。”停顿了一下,见到没有人有什么反对的意见,张惊蛰又说:“从我个人来讲,我想做这个署长,因为我很讨厌不公平,更讨厌有的山长骑在学社头上敲骨吸髓。我们都希望学社都能搞得红火,我们也都爱学宫,我想要刮骨疗毒、要惩前毖后,最重要的是要治病救人。所以我需要你们帮我。”
到底是年轻人,念非脸色发红,胸腔上下起伏,对张惊蛰拱手说:“弟,愿听学长安排。”张惊蛰避开了顾念非的礼,却对顾念非行礼说:“多谢,学弟帮我。”
“打我从西北来到中州见到你在车站冲我挥手的时候,我就明白,我上辈子绝对是欠你的。”文圻说完也弯腰作揖郑重道:“弟,愿听兄长安排。”
“我失败过,也成功过,起起伏伏几年,把试考好之后剩下的一概不问,就知道走狗斗鸡,流连画舫,承蒙你看得起我,我没有什么才能,但是也希望能够帮得到你。”因为林飞宇是学长,学儒的“小君子们”都知道首先不该对晚辈行礼,所以只是低头肩膀和上半身微微向前点了几下算是行礼。
但是这不重要,因为礼的本质是维护人伦秩序的工具,目的是把秩序搞得和谐,把关系搞得融洽,由此足够,对林飞宇这样的行为,教“礼”的先生和学“礼”的学生可能会骂一句“行事不庄”。但张惊蛰却深揖到底:“多谢学长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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