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来点菜可能是饭桌文化组成部分里最具有权力关系色彩的,一般来讲,点菜的人通常是桌子上各种地位相对“低”一些的。这个无所谓好坏或者丑恶与否,这是华夏民族成熟起来并延续至今几千年历史沉淀中,政治文化的一部分,一种浓缩在社会生活方方面的朴素缩影。
点菜是门学问,不能太直接的问“你想吃什么”这样显得被问的人是真的找个机会拿下馆子打牙祭的“穷鬼”,也不能自作主张的点起来这家店的特色菜,这样显得做东的人自大而不知礼数,所以怎么点菜是门学问,而面对存在上下关系的场合时,所用通用的标准答案是“xxx,您有什么忌口的。”如果是几个平辈相交的话,可以叫来小厮多要几份菜单,多人各点一菜,然后再加上两个本店招牌上的特色就是了。
文圻、惊蛰是西北凤城“二张”之家里最出色的两个后生,作为坚定不移传统派家族,两人从小就接受了各地中外的礼仪培训,小到餐桌上的鱼头朝向谁,座位怎么排,跟西洋人吃饭时,餐桌上三个刀子三个叉子并两个勺子都是怎么用的用在哪儿的,大到葬礼上二十四拜是怎么个拜法儿,见皇上三跪九叩,是哪三跪哪九叩。可以说是无微不至,事无巨细。
考虑到这两兄弟小时候都比较“活泼好动”,所以,当他们学习这一套繁文缛节时就苦了家门外的柳树,隔三差五就要被拽下来几根头发,对着两兄弟的屁股蛋子一顿好打。为了卫生,柳树条子通常还要事先用浓盐水泡一泡,然后再打。那滋味儿,寻常词汇很难描述,在博大精深的中文文化里,如果非要找一个比较贴切的词汇,那想必是——摘胆剜心。所以约莫着十来年前,心性纯善的女子路过二张之家的大宅门前时,听到一声声哭嚎,总能叫她们流上几滴眼泪。
不过,尽管时至今日两兄弟的后背和屁股上依然能找到浅浅的伤痕,却从未有谁听过两兄弟抱怨父祖的闲话。不是因为打得轻,而是因为如果将心比心,如果是自己摊上像这样“坏事做尽,人见狗嫌”的孩子,怕早是用其马鞭了。
书归正传也接上文,文圻点了两盘素馅饺子,两盘肉馅饺子,两份凉碟并一瓶一斤装的汾酒,将菜单双手递给一旁微微躬身站着的小厮,嘱咐他等半盏茶之后再开始上菜。然后,用左腿碰了碰顾念非的右腿,暗暗的往他腿上放了一个信封。
小厮点了点头,头上粗麻制成方巾并发簪随着点头的动作前后摇晃,看上去有些滑稽。
顾念非心里奇怪,但看着文圻的眼睛,感受到了什么,没动声色。
几人又说了会儿闲话,你知道,男人之间,话题离不开三件事,分别是政治、游戏(运动)和女人。这几人一会儿聊着建房置地的五条规定,一会儿又说起学院南边儿女工学院新来的辅导员胸圆臀翘。尤其是说到后者的时候,林飞宇和张惊蛰那叫一个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听得顾念非脸色涨红,张文圻满脸黑线。大街上混吃等死的泼皮无赖喝多了时,差不离就是这样的成色(shǎi)。
正在两人正笔画身段儿时,饺子宴门外进来了两女两男。张惊蛰四人的桌子在门的正北面,坐在主陪位子上的张惊蛰可以很清楚的看见来人模样,当目光停留在一个女子身上的时候,微微愣神,刚才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僵硬。林飞宇也有些惊讶,因为他没叫阿琳过来,先站起身,按住了也想要起身的张惊蛰。起身迎接。
这四人分别是文圻的前大嫂阿琳、原先王思直属的组织干事韩欣、宣传干事刘云初、生活干事庞天玉。在学宫这一亩三分地里算是“位高权重”。学宫学制一般是五年或者六年,能在师长身边待着的学生多数都是在学宫待了三年或者四年的老油子,可以说,能被林飞宇和张惊蛰从人群里择出来的,除了阿琳和韩欣是客观上能力出众之外,余下二人,他们自己就是已经倒台的几位山长背后的利益推手。
当初,张惊蛰意图从个人的品性和能力出发,用温和的手法带弟弟上位,但却莫名其妙的失败了,当时还以为是锋芒毕露惹得同学不悦,失去了很多感情分。但是后来细细思量,主考的林思会不会让外人上位呢?当然不会,结果果然不出张惊蛰所料,新选上来学社工作理事会理事长及两位副理事长,正是庞天玉、刘云初并韩欣三人。等公函一发,张惊蛰便装作诧然愤慨,转身摔门而去,随后又找了熟悉的小酒馆喝了个烂醉,因为原先就有醉酒未归的事情,所以当时庞刘两人便也被张惊蛰糊弄了过去。随后才有了扣阕这档子事,用险棋赢了二人半子。
也不知有何意图,不等飞宇安排座位,阿琳自顾自地坐在张惊蛰和文圻中间,用眼神示意文圻再空一个位子出来,便连带着身旁的韩欣分别坐在惊蛰和文圻的左右,坐下之后,郭玄英在长桌底下轻轻拍了拍韩欣的手,两人对视而后三缄其口。庞刘二人空开面西的主座,做到了张惊蛰和张文圻的正对面,挨着顾念非和林飞宇。从林飞宇的角度看来,张惊蛰此时有些不适。心下感叹,若论养气的功夫,张惊蛰这个当哥哥的着实不如身边这位女子,也不如弟弟文圻,至少不论心里有多么诧异和尴尬,文圻仍然能泰然处之,而阿琳甚至都没有看他一眼。
张惊蛰只能闭眼作沉思状,手掌里满是汗水,将下裳抓出褶皱,大拇指因用力抠入食指指腹,将指节从白中带红的微粉变成凝固猪油那样的黄白中带有绛色,两色分明。
摸不着头脑的顾念非将询问的目光投向林飞宇,林飞宇看见,对他摇了摇头。顾念非见了也明白,这不是问东问西的时候。至于刘云初等人,心里明白,但脸上还是看着糊涂。纷纷用询问中带着玩味的半微眼神打向张惊蛰。
张惊蛰心里也明白,这是这几个人对自己的一次测试,看看自己身上有没有可以笑嘻嘻让对手分自己一杯羹的人主之气,还是项籍一样有些能力但“刻薄寡恩,妇人之仁”
林飞宇本以为,张惊蛰是看见心上人血气上涌,但看到庞天玉和刘云初那询问眼色里些微狡狯,便知道,自己中计了,又看向了三人,脸上带了几分愠怒。
而张惊蛰想明白关节,逼着自己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清心诀,但没有用,从小到大他就不是个可以忍耐的性格。
“您几位也别装出这一副好奇的样子了,挺累的。两位的主人前脚被我撵走,后脚两位就请来郭玄英给我上眼药,好叫我不要不识抬举?诸位,咱们就别打哑谜了吧。”张惊蛰的话里充满了火药味。
说完又拍了拍手,说道:“刘庞两家商会的人,都请回吧。”
霎时,馆子里的人声安息,除却巧合赶来的几桌客人之外,落针可闻。正在打扫桌子的被突如其来的安静搞得满脑门子官司的小厮还没搞清楚情况,便看到,那位说话好听的客人桌上有两人打开随身的扇子摇了摇。片刻,满屋客人只剩寥寥。
林飞宇和顾念非都有些吃惊,他们既惊讶于两家商会的势力之大,又惊讶于张惊蛰和文圻两兄弟敏锐的个观察力,林飞宇本来联系这几人的时候,目的是这两家背后的钱,他以为自己是钓鱼的人,没想到鱼儿是自己上钩的。
这时顾念非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文圻发来的短信。
“去说几句好话,把剩下的几桌客人请出去,用信封里的钱让他们各自回家。”
看完消息,顾念非起身,一桌一桌的说着好话,又各自多给了一半的饭钱。
将馆子净空。馆子里只剩下张惊蛰等八人并四五前台的小厮。
文圻站起身,对刚才和大哥说话的小厮拱了拱手,说道:“这位老板,带您的同事帮我们去后厨催催菜可好?”
听到这里,小厮就是再木讷也明白今天碰上大事了,应了声好,便带着几个小厮并前台收银一同掀开竹帘,往后院走去,片刻,诺大个馆子里一片死气不复生机勃勃。
打破沉寂的是庞天玉,他收回折扇,轻笑了两声随后对张惊蛰拱了拱手说道:“世兄不要动气,我等二人此番前来,是想请世兄指条明路。”
庞天玉声音磁性,一旁的刘云初面带微笑。
“明路?有啊,为学宫子弟做好事情就是你们的明路。”张惊蛰声音雄厚,脸沉如水。
“世兄明白我的意思。”
“学宫不是商人做生意搞投机的地方。”
“世兄这是说得哪里话。”
“我说的是标准的国朝官话。”
“那世兄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一直很明白,各司其职,各安其事。至于陟罚臧否,当由公义。”
话说到这个份上,庞天玉一时也找不到由头继续打哑谜了,此时,身旁的刘云初开口了。
“惊蛰,我们来做一笔交易吧。”
“我英国公一脉,世代诗书传家,习武报国,从不听说谁与商人做交易。”
“哼,从未听闻以下犯上还能长久的道理。”
“不要你听说,要你亲眼看。”
学宫外,一人舌战两人端的是堂堂正正,大门里,二老呵退群狼写的是浩然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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