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子,我若是也能亲眼去看看你说的江湖就好了。我也想去看看宫城外边的样子。”顾子安总是这么对我说,语气里总带着掩饰不住的向往与期待,他伸手比划着,“阿嬷说皇宫里的天空只有这么大,但是皇宫外面的天空有这么大。”他先是用一根手指画出一个小圆圈,接着又用两条胳膊围成一个大圆圈。
他看着那个大圆圈,笑了,继而像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坚定地说,“总有一日我要出去看看。”
我不禁失笑,心道外面哪里真就那么好?战火纷起,乱世求生,众生不过苟且苟活,也只在这天家偏安之所有一隅安宁罢了。但是我想了想,还是没有将这些话说出口。只问:“你就真那么想出去呀?”
“那是自然!”他的眸子蓦地亮了,兴致勃勃地道,“阿嬷和我讲过好多外面的事情,好生热闹繁华,有戏法有杂耍有茶楼有集市……”
我噗嗤笑出声来,连连摆手道:“停停停,你若真那么想出去,我便带你出去看看如何?”
“当真?”他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
“当真。”我飞身跃下梨枝,朝他伸出手掌。午后阳光斑驳,花影婆娑落了满身,他的眸子晶亮,欢欢喜喜地搭上了我的手掌。
皇宫大内戒备森严,出入盘查十分严格,出入通行须凭所司令牌,而职位归属、出入时间、出入缘由等等亦有造册,我和顾子安若想从宫门出入委实不大可能。但我行走世间多年,不知多少历经沧海桑田朝代更迭,自是知道一些不为常人所知之事——就比如东黎皇宫东南角的枯井下有条直通京都城郊小树林的地道。
“我上次走这条路还是三十年前。”我牵着顾子安走在幽暗的甬道里,甬道两旁的夜明珠散发着荧蓝色的光芒,脚下的地面因为年代久远的缘故已经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每走一步都会留下一道脚印。
“那时候好像是你爷爷当政,你爹和你几个叔伯争皇位争得正凶呢。唉,都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岁月催人老哦……”
“仙子不老啊。”
“你哪儿知道我多大啊。”我轻笑一声,伸出三根手指对他晃了两晃,“三百年前,东黎建国我就在了。”
他挠了挠头:“可是阿嬷说,神仙是不会老的。”
“妖怪也不会老。”
“可是仙子是神仙。”他望着我道。
“你这小家伙可真有趣。”我按着他的脑袋胡乱揉了两下,此时甬道尽头已有微弱的光亮传来,我便知道已经到了目的地,我低头看了看我们二人的衣着,摇摇头,“这些衣服穿出去可不行。”
于是我们出来的第一件事情便是去成衣店置办衣物。顾子安怎么也不明白,为何明明身为分文的我可以掏出银钱结账。而我只在店门外某个二世祖扯嗓高声大喊“哪个没屁眼儿的王八羔子偷了小爷的钱袋”时微微一笑。行走江湖,怎能没些本事傍身?劫富济贫也算是替天行道了。
东黎京都甚是繁华,车水马龙,人行如织,街道两侧商铺鳞次栉比,货品琳琅。
我顺手撩开擦着脸颊飘过的长长垂下的商铺望子,颇为感叹:“如今九洲狼烟遍地,诸国混战不断,大有春秋战国之势,而东黎王室一味苟且偷安,只怕……”
说到此处,我看向他,忽意识到什么,于是止了话头,“罢罢罢,我和你说这些做什么,你小孩子家家的,又听不懂——算了,我知道个顶好地方,走,我带你去瞧瞧去。”
“自君别后多少恨,满纸相思不成眠,天光短,漏声长,孤寝梦中寒……”美人素手拨弦,软侬小调,顾盼之间秋波流转,勾魂摄魄。
世人尝言:天下之美尽在东黎,东黎之美尽在红袖。东黎物候温和,水土丰润,最是养人,自古多出美人,而东黎红袖招又是九州之境有名的青楼,当中美人更是绝色,常引得王孙贵族流连,夜夜笙箫不绝,灯火通明达旦。
我一身男子装扮,以银面覆面,不露容颜,再又刻意压低了声线,倒也不见破绽。门口迎客的龟奴满脸谄媚,不仅未曾阻拦,反而在听闻“开阔眼界”的来意后极其热情地安排了座席酒菜。
我摸了摸袖口用金线绣出的纹饰,心底一声嗤笑。
龟奴安排的坐席在大堂二楼,视野极佳,倚着栏杆望下去,堂下声色犬马之景尽收眼底。
顾子安年纪尚小,不谙世事,对这些并无太多关注,只埋头与面前的几碟子点心奋战。
我有意逗他,便敲敲桌子示意他抬头。
“嗯?”他捏着啃了半截的点心,疑惑地望着我,嘴角还挂着些雪白的碎屑。
我清咳一声,指着堂下弹唱的女子问他:“你说那姐姐好不好看呀?”
他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去,端详了片刻,颇为认真地点了点头,脆生生地道:“好看啊。”
我忍笑欲问“不如等你长大迎她做娘子可好”,却又听他道:“可是没有仙子好看。”
我奇了,指着脸上覆着的半边面具问:“你见过我的模样?”
“没有。”他摇头。
“那你怎知我好看?”我笑了。
“阿嬷说好人都好看。”他振振有词道。
“你觉得我是好人?”
他也笑了,毫不犹豫地道:“你是仙子,是很好很好的人。”
“譬如呢?”我饶有兴致,这是我第一次从他人口中听到有关我是好人的言论。在过去的许多年里,我听得最多的,其实是诸如“歹毒”、“蛇蝎心肠”一类的词语——不过这也不假,我确实担得起这一“夸赞”。
听得这话,他一把将那半截点心塞进嘴里,随意咀嚼两下,吞咽下去,然后开始掰起指头,一一细数起来:“你给我讲故事,给我吃点心,带我出来玩……”
其实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总之,仙子,你是很好很好的人。”末了,他总结道,舔了舔唇角的点心屑,一双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我,泛着碎碎的光,似星辰大海。
我看着他,满心复杂,沉默片刻后,轻呵一声:“你可真是个小傻瓜。”傻得可爱。
“不傻。”他摇摇头,轻轻了嘟囔一句,看我一眼,又撇撇嘴道,“但是仙子说傻就傻吧。”
我笑笑,伸手拍拍他的脑袋:“这种地方可不适合你们小孩子,我带你去些小孩子该去的地方。”说着,我站起身来,朝他伸手。
我想小孩子必定是喜欢新奇热闹的,就带着他去看戏法杂耍表演。表演在城东,那是极其混乱的所在,三流九教聚集之地,罪案多发,是京都治安的重点难点。但我自恃武艺,倒也不惧,只管带着他玩乐。
表演中有一项以音乐御蛇舞蹈,顾子安甚是喜欢,赞叹不已,等到表演结束还连连回味。我笑笑,心道他是未曾见过洛子安玉箫声动引得百鸟朝凤的情景,若是见过,才该惊叹呢。
我朝他道:“若是你以后在这世间多走一走,便都知道其实这些并不算什么。”
顾子安点点头,道:“那我以后定要多多出来看看。”
我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对他的乖巧十分满意。
我又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落下,但暮色还未四合,西边仍有薄薄的霞。我想着时间还早,便提议带他去看折子戏。
东黎的折子戏和其他地方的很不一样,东黎河湖众多,随处可见河流湖泊,素有水国之称。而东黎的折子戏也在水上,临岸搭起巨大的戏台,听戏人乘船泊在水面,船上的灯火铺满了整片水面,便如星河浩荡一般,花腔阵阵,水流潺潺,微风徐徐,别有风味。
我租了一条小船,让船家插缝划到靠前的位置,戏台上戏子衣袍花影重叠,鬓上珠翠不胜华美。我对戏文并无多大兴致,趴着船舷闭目养神。顾子安坐在我的怀里,倒是看得津津有味。
“仙子仙子。”他忽然唤我。
“嗯?”我睁眼。
“你说神仙和凡人会在一起吗?”他看着我问,有些紧张兮兮。
我起初还有些疑惑,不知他为何忽然问起这个问题,在听了戏台上的两句唱词之后,我便明白了。戏台上唱得便是仙凡相恋,不过此时正唱到仙凡恋情遇上坎坷,我依稀记得最后是个美满幸福的结局,便道:“会啊,上天都会让有情人终成眷属的。”
闻言,他这才松了一口气似的,扭过头去继续看戏。
我摇摇头,心想小孩子可真是单纯,神仙怎么会和凡人在一起呢,故事里都是美丽的谎言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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