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东方欲晓,朝阳初上,丝丝光亮从山峦之间透出,唤醒了整片大地,晨鸟叽喳,虫豸悉索,树叶之上寒露玉坠,当第一缕阳光映射其上,驱走其中那一丝寒凝,那滴晶莹便欢动起来,循着叶脉急坠而下积于尖角,随着后来居上者越来越多,那叶儿再承受不住露珠的重量,抛下它自在逍遥去了。简易的营帐之中,众人鼾声大作,正中的革衣青年只觉头顶一凉,猛地惊醒,用手在头顶一撸,发觉是晨露钻过狭缝滴在头上,向外看去,天刚拂晓,青年看见四周众人蒙蒙,却再打不起睡意来,独自一人走出营地,那青骏似乎冥冥之间感应到主人的到来,待青年行至其跟前,竟已然苏醒,擤鼻喷气抖动身体。
青年解开青骏的嚼头,呼喝一声,将一小捆草料送至其嘴边,青骏便自顾的享用起早餐。喂饱了坐骑,青年见众人未起,打坐调息片刻,持剑跨立舞起剑来,只见其脚步沉稳,吐纳呼吸随剑式而动浑然一体,青年所练剑式朴素无华,皆是最为基本的剑式,刺、劈、撩、挂、点、抹、托、架、扫、截、扎、推。铜剑质重,在青年年手中舞来却一板一眼,灵动迅捷,青骏仰天嘶鸣,那青年越舞越快,如影脚步飞舞之间,一地枯叶皆粉碎成末,数息之间,青年竟将此前所修剑式自刺至推于刹那之间使出,额间一滴汗珠本欲低落,竟似在那一刹那凝固一般,待少年收式落定,才自鼻翼滑落,若是有旁人在侧,定然齐齐轰鸣鼓掌为之喝彩,那青骏却似是司空见惯一般喷了喷气低头大嚼散落的草料不去理会。
青年将铜剑收入皮鞘之中,只觉周身热意激增,背脊细汗涔涔,取出水囊牛饮,又高举过头冲淋,水珠散落,太阳已经爬上山头,营中众人亦陆续觉醒,各自唤醒坐骑喂以草料。青年取过布帛拭去周身水珠,乘着众人收拾的功夫,将地图摊开在地上,发觉其上虽已标出帝土、济水、菏泽等地方位,可远离帝土之处大多空白,只见地名而不知方位,此刻所处之地正处留白,依图推算离菏泽已是不远,但前路迷茫已失方向。
“嘲风,可知我们所处方位?”青年呼唤道。
远处正给马套上鞍鞯的大汉闻声向此处望来,听见少主呼唤,安抚马匹之后走来,四下观望之后摇了摇头说:“少主,为早赴菏泽,吾等已弃大道而行小路,行途已偏,无有图册指南,前路已迷,只知此时大约的方位在济水曲折之间。为摸清前路,还当委派得力的斥候先遣探路才是。”青年闻言低声叹了口气,无奈颔首,“也只能如此了”。
铃声叮当,人马业已齐整。青年驾驭青骏立于众人之前,高声道“行至此地,已失前路,嘲风、睚眦,你二人都是聪慧敏捷之人,就令你二人前往探查前路,若有发现,即刻回禀,其余众人随我自我昨日饮马之河顺流而下。”那大汉与另一唤作睚眦的青年拱手领命拍马远去,众人则驱动马匹,一彪人马自宿营之处缓缓而下,沿着山涧向前成列而行。
前行数十里,众人前路被大片桑林所阻,自山中隐隐有琴瑟之声传出,青年循声望去,桑林郁郁不见其间有何物,环视四周,见此山四面虽有树木却稀稀拉拉露出大片空旷,唯有山脊处有此大片桑林,山顶凹陷如同被人啃食后的野果,并无人烟,青年心中暗自惊奇,“此地并无人烟,又何来文明教化,既无人又无文明教化,何来这琴瑟之声呢,莫非此山中有仙人谪居,终日隐于桑林不出,鼓琴瑟以冶心性?”
如此想来,青年升起肃然恭敬之情,翻身下马,回头朗声道:“此处隐有琴瑟之声,想来必有仙人谪居,我想要前去拜访,你们亦当下马牵行以表恭敬。”众人听闻乐声早对此地心生好奇,又怀疑自己是否是神情恍惚而误听,见为首的少主声称有神人在此,疑虑顿消,纷纷下马牵起缰绳漫步入林。
青年首当其冲深入桑林,行数百步,已大约行至桑林深处,那琴瑟之声渐渐明朗,众人心中大悦,将见仙人,实属人间罕得的奇遇,心中早已暗暗思量仙人的模样,不知是鹤发童颜还是仙风道骨或是已返老还童形入幼儿,只是害怕惊扰触怒仙人而不敢交头接耳议论,一众人等默默前行,唯有马儿踏地声、桑叶摩擦声。
复行数十步,树叶成障,那隐隐而来的琴瑟之声随着众人趋近又好似参杂着咀嚼之声,反使得众人疑窦丛生,耳间那乐声又好似不像琴瑟之声,“軨軨——軨軨——軨軨——”乐声突止,自前方传来一阵叫声,如同打哈欠一般,青年双掌一探一分,只见一兽正咀嚼桑叶,发出隐约如琴瑟的声音,体型如牛,但身上却有虎纹,众人心下大凛,又啧啧称奇。那怪兽见到一干人等,竟也不怕。只是自顾的享用着桑树枝叶。
此刻众人才知世间竟有如此奇兽,青年面向众人问道:“可有人知此兽之名?”众人皆称不知。青年又问:“可有人知此山之名?”众人又称不知。青年上前轻抚那兽,那怪兽似乎很是受用,亲昵的舔了舔青年的脸颊。青年心中大悦,喃喃道:此山四下空旷,又有大片桑林,不如就叫它空桑山罢。此兽状如牛而虎纹,不知其名,不如就以他的叫声作为名字,唤它作軨軨好了。闭目沉思片刻,对自己心中所思大为满意,信手折下一束嫩枝送至那軨軨嘴边,高兴的说“我就叫你軨軨可好?”軨軨再次舔了舔青年的脸颊,仿佛同意了一般。众人见少主与那怪兽亲昵,由似乎在悄悄说些什么,大感惊奇,所奉少主竟有如此神通可沟通灵兽,待回过神来,青年已回到众人跟前,朗声宣布了自己方才的发明创造,众人皆点头拍手称赞,其中有人摊开地图,手执木炭当即将空桑山注于地图的空白之处。
青年见其所为,忽然掌击大腿大声叫好,众人皆疑惑不解,只见青年手指远方众山,极目远眺,云海丛丛,“自我等东行而来,已历经十数日,偏离济水而行之后,所到之山大多不曾记述,何不乘此机会描绘山水之图以便后来之人呢?若能完成帝土四方之图,当功在万古。”众人闻言皆感青年雄心勃勃,赞不绝口。
挥别軨軨,空桑山已远在身后,探路的嘲风与睚眦久久未归,一行人只得继续沿水前行,忽地自队伍中窜出一骑,快速行至青年身侧,青年止住马儿,抬手示意众人停下,后来那人附耳在青年耳边私语片刻,与青年一同向一侧山崖上望去,众人见此情景也齐齐望去,只见自岩壁探出的松木枝干之上,悬着一只似是猿猴的生物,却有着一条细长豹尾,一只手臂粗壮肌肉虬结,粗壮惊人,另一只却格外细小,远远望去仿佛只有一只手臂。“那兽莫非举父耶?我常闻帝土之西有山名崇吾,其中有兽,豹尾而善投,然未见其正身,以为谬传,此地距崇吾千里之遥,竟得见此兽,奇哉怪哉。”有识得此兽者脱口而出,青年下马摘去马儿的铃铛,竖起手指置于唇边示意噤声,聚拢众人轻声说道,“此兽凶顽异常,且极善投掷,若是惊动了它免不了有诸多麻烦,速速摘去铃铛潜行而过。”
众人应允,纷纷摘下马脖子上的铃铛快步潜行,岂料地上枯枝败叶错杂横陈,其中无数缝隙之间不知隐藏多少蛇虫,一众人虽已轻手轻脚而行,却依旧不慎惊动了游行其间的爬虫,马儿一脚踏下,正中一条自石隙叶缝间穿行的青蛇,青蛇吃痛反身一口咬住马腿,遭此突然一击,马儿高抬双腿奋力甩脱青蛇,嘶鸣声惊起片片飞鸟,牵马之人使劲勒住缰绳想要安定马儿,却被受惊而奔的马拖行了十几步方才停下。众人心中大呼糟糕,回头望去举父早已不见踪影,青年翻身上马高呼:“举父已惊,赶快上马,迅速穿行此地,不可逗留,切莫迟疑。”
然而为时已晚,队尾一青年甫一上马,斜刺里飞出一块山岩,正中马首,可怜马儿先遭惊吓又遭猛击,背上御马之人又拼命催其前行,头晕目眩之间马蹄错乱,踉跄了几步一头撞向一侧的树木,那背上青年试图勒住缰绳止住坐骑,却反被缰绳缠住双手,见事不可为再想弃马逃走时却挣脱不出,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黄驹侧翻在地,将那青年压在身下,青年痛苦呻吟着,只觉得双腿已毫无知觉,稍稍一动便传来骨骼碎裂之声。
离其最近的一长髯大汉刚驱动马匹欲向前逃离,见同伴负伤急急调转马头回救,没曾想第二波飞石又至,那大汉已有防备,侧身堪堪躲过一击,飞石余劲未消,深深没入大汉身后树干之中,只留了半截在外,所幸躲过一击,得以行至负伤者身边。
“救我,好痛啊我的腿,快救我——”见同伴来救,负伤青年见可得生,顾不得双腿剧痛,十指深深扣入泥土向外挣扎着,大汉匆忙下马试图搬起压在青年身上的畜生,急迫之间欲使力而不能,只觉得马匹重逾千斤,抬了几下却纹丝不动,只得转而抓住青年双臂向外牵扯,两人齐齐用力,青年双腿筋肉撕裂,剧痛欲死,汗出如浆。
压在其上的马儿也缓过劲来挣扎着想要爬起,倚靠树木艰难立起,可那丢石的畜生却仍对此处虎视眈眈,飞石又至,正中刚立起的马儿侧腹部,山石尖锐,哗啦划开一道大口子,腹中肠胃一齐下坠却又牵牵扯扯,红的白的晃荡在外,马儿神智未清,剧痛发狂,马蹄乱踏,大汉见马儿发狂,向旁侧闪就地一滚避开,那伏地的青年却避无可避,马儿含痛一踏,势大力沉,正中刚爬出其身下的少年头颅,面容凹陷,脑浆迸裂,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大汉见青年已死,慌忙向自己的马匹跑去,翻身上马,可那发狂的马儿也已冲至跟前,一口咬在大汉马匹脖颈之上,马儿吃痛,甩头侧撞,大汉亦一脚勾住在疯马腹部露出的肚肠向外一扯,疯马血流不止,肝肠寸断终于轰然倒地。然而大汉胯下马匹被那疯马一咬,亦疼痛难忍,任凭大汉抽打,只在原地打转一时不得前行。大汉分心驭马,一时闪躲飞石,待听得破风尖啸,已然为时晚矣,尖石正中大汉囟门,插入颅内,可怜那大汉只来得及大喊一声,便血流满面一头栽倒在地。
革衣青年本已携众人遁走,听闻大汉痛苦大喊,方察觉到少了两人,见那声音凄厉,高呼一声之后再无动静,青年双眼怒火几欲喷出,掣住青骏,抽出铜剑大喝:“忍无可忍,无须再忍,今日我誓杀此畜生,就地下马倚靠树木护住要害,随我擒杀此獠。”
那举父果然追来,众人只听见头顶树叶簌簌,仰头望去只见白影乱窜,眼花缭乱。青年扬手一指,唤身边持弓背箭的青年向一侧高起的土坡迂回“鸱尾,待我引出那畜生,你便潜至坡后伺机射杀。”名为鸱尾的青年点头领命,匍匐而出挪向土坡,只见得青年猛地冲出,一掌击于青骏臀部,青骏嘶鸣向前疾驰,青年一式羚羊挂角,扯住缰绳伏于青骏腹下,向开阔之地奔去,听得此般动静,白影急窜亦向着那处开阔地飞驰而去。
破风声响,飞石急略,眼瞅着要击中青骏,那腹下伏着的青年猛然大喝,挥剑一格,正中石块,石砾崩碎,在青年脸颊上擦出一道血痕,那白影见一击不成,竟似是恼怒万分,停下脚步张嘴怒吼,电光火石只见弓弦震动,一支劲矢自土坡而来正中举父脸颊,那白兽忽遭猛击,一个趔趄自树杈上翻落,待其折断箭矢立起之时,青年早已回马杀到,黄铜长剑剑气凛凛,阳光射于其上折射出万道日曜,青年手臂一扬,长剑在空中挥出一道几近完美的弧线,血光四射,举父那用于掷石的粗壮虬臂高高抛起,斫断之处鲜血狂喷,举父强忍剧痛向林中逃窜,正遇上自林中赶来的众人,当首一人挺矛奋力一刺,飞马疾驰之间,长矛脱手而出,那举父正面相迎,那长矛势如破竹贯胸而出,矛头没入地面,将那举父死死钉在地上,殷红鲜血顺着矛身流了一地,那畜生挣扎了几下便蔫下头不再动弹。
夕阳西下,暮光昏黄,余下众人将二人一马埋在林中,眼角隐隐含着泪光,树影摇曳,古道西风,目光之极,两人两马的身影渐渐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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