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府，
一盆盆混着鲜血的热水被接连端出，侍婢们躬身垂首，疾步快作，行动间却只有丝绸布帛摩擦之声。
羡云苑里外守着的侍婢奴仆比平日多了一倍，竟皆垂首肃立，敛声屏气，远胜往日规矩。
沐浴在隐隐血腥的空气里，闻清安皱了皱眉，勉强忍住了胸口处的恶心，只是一瞬，面上不适，便化为得体又适当的担心。
一步步袅袅娜娜，迈步进入主屋内，
“母亲安好”，行礼后维持着姿势许久，闻清安微抬眼见座上人依旧阖着眸子，褐瞳中流光几转，软了声线，“清逸顽皮，女儿恐其冲撞了姐姐，故今日便未领了他来”，
温嬷嬷自里间出来，便看见这样一副情形，于是调转了本欲向外的步伐，反弓着身子去了林氏身后，抬手轻轻捏起了肩，
林氏终是睁开了双眼，眸中红血丝明显，往日端庄尽数转为疲态，“你向来是个有心的，进去看看罢”
闻清安福了福礼后，缓步进入里间，血腥味愈发浓重，强压下不适感，看见床幔下瘦削许多的人，倒心下一惊，
“姐姐，我来看看你，清逸顽皮，便没敢携了他来”，侍婢寻了小凳过来，闻清安话完后便顺势坐了下来，轻轻研起手中丝帕，
“他年幼，场面血腥又恐过了病气，是该如此”，躺在床上，病得气若游丝的某人言简意赅地拆穿了真实原因，
闻清安倒也神色未变，嘴角适宜下降一些弧度，眼眸微抬，“姐姐体谅，妹妹鄙闻浅知，倒只顾着担忧姐姐身体，焉能想起这些曲折？”
闻清欢脸色苍白，两天一小呕，三天一大吐，时而是血，时而食物，于是日渐消瘦，如斯反复。听见回怼之话，反而略抬起嘴角，漾了几分笑意，只是病容憔悴，平添凄美。
“来时路上，妹妹恰巧碰见了谷祏管家，听他的意思，父亲遣去宣国的人不日便要回来”，微微吸了口气，方道，“届时，姐姐诸多苦痛，想必也该有个了结”，
“什么了结不了结的，不过是些安慰哄骗之语”，话语收敛时，连着嗽了好几下，耒画红肿着眼，忙忙轻拍自家小姐背后，
闻清欢待缓过气来，便又微喘道，“经文古语，本本惊世，纸纸慈悲，代代年年流传承继，庸人温顺，在经年习学中背上早已定好的界线，逃不脱，挣不得”，
斜倚着床头，就着耒画的手喝了口药，苦味直冲天灵盖，闻清欢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姑娘，今日这汤药又添了几味药材，是，是有点苦”，耒画心虚道。
闻清欢脸都绿了，顾忌着外人在，硬生生忍住没吐。
装病一场，本以为自己会过上躺平的生活，不用女红刺绣，不用琴棋书画，只有吃与睡的世界。谁承想高估了自己的身体，下毒太过；寝食难安也就罢了，每天还被喂着莫名其妙的苦药。
一群庸医，不知病因就乱来一通，这几日的药愈发苦涩，她才总算明白，这些医馆大夫，倘或遇疾难解，就药材怎么繁杂，怎么来呗。
“姐姐畏苦嗜甜，大病一场，想来也真真是难耐至极的”，闻清安嗅到空气里淡淡血腥气都遮不住的苦涩，未免生出几分真切的同情来，
回想起闻清欢方才颓丧至极，惙怛伤悴的言语，犹豫了下，又补充道，“病中未免多思，姐姐还需宽心。世人大多谄罔愚昧，息来利攘”，慢慢揉搅手中丝帕，一字一顿，“只是苟延残喘，尚需勇毅。慷慨视之，万般无奈，不过只是需要一个足以支撑于世的理由，善恶好坏，又有何妨？”
闻清安婉转唱和了半日，言罢抬首，却见，不知何时那形容枯槁之人已经睡了过去，甚至颇失仪态地咂了咂嘴。，，，无语片刻，眼神示意了耒画后，便放轻手脚，莲步而去。
林氏直到闻清安福礼，躬身退出后，才复又睁开眼睛，“兰若是怕我心忧过度，看见闻清逸后，迁罪于他”，肯定的语气，似是自言自语，
然而缓缓捏肩的温嬷嬷，低低出声回答道，“眼不见，心不烦。兰姨娘是个识趣的”，
“何必如此小心，当年之事，又岂是深宅妇人能左右之？”，提及当年，林氏眼眸中划过一抹沉痛。
里间内，闻清安步伐渐渐远去后，床上病得奄奄一息的人睁开了双眸，
“你们，都出去”，闻清欢语气虚弱，却还是透着不容拒绝的命令。耒画担忧地望了眼自家姑娘，身体却未敢停留忤逆。
待一众侍婢退了出去，闻清欢一脸淡定地，掀开身上颇为厚重的被褥，赤着脚缓步至梳妆台前，挑出一支不起眼的雕梅木簪，素手旋了几旋，却骤然掉出一颗青色药丸。
暗香沉溺在满屋苦涩的血腥味中，并不明显。
仰头服下，缓了片刻，闻清欢面色有所好转，眼角却溢出滴滴眼泪，靠着木台缓缓坐在地上，抱住膝盖，目眢心忳。
真是奇怪，自己用毒折腾自己，倒勾出往日伤心事了。
隐嵩轩，
隔着卷卷珠帘，隐隐约约现美人，红袖素手，皓腕金环。季子奕等待小厮推开门后，步步缓入，欣赏之余亦谓叹，“肌映流霞，足翘细笋”，
只是小厮门还没来得及关上，便听见方才还痴痴赞叹的人，转头就冷下语调，“本公子神倦体乏，你长得太碍眼了，退下”，
于是，轻轻合上的木门外守着面红耳赤的小厮，以及委屈而嘤嘤出声的女郎。
屋内，季子奕赶出人后便冷着脸坐下，犹豫了一瞬，还是尝了口桌案上的精致糕点，嗯，还挺好吃。
正欲再试一口，梁上便跃下一黑衣男子，只好遗憾作罢。
“公子，当年如意阁远不及今日财势地位之时，由宋姓人经营。属下见过一位，这几年因事被逐的老人儿，才知，当年他们少主竟与，竟与彼时尚为公子的沈大人有所交往”，黑衣男犹豫了下，“其实那人也只是偶然，藏在暗处瞥见过一回沈大人殊容。”
“经年旧事，难为他还记得”，季子奕面色淡淡地饮了口茶，“究其原因，可能查到？”
“属下似是被人察觉，想再进一步，探查这‘如意阁’背后之人，总处处受阻”，黑衣男面色尴尬。
“查不下去，就不查了”，有人不想他知道，他又何必沾得一身灰。
其实主要还是相信沈默之的为人，云中白鹤，又岂屑于蝇营狗苟？
黑衣男紧张了半天，要领的刑罚都想好了，结果就听见了这话。反而对自家主子生出了恨铁不成钢之意，你哪怕犹豫一下，就一下也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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