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课结束后,不一会儿,十点半值日生(今天吴增业和朱家宝值日)去打两壶开水吃药。
“回来吃药了!”安叔在院里喊,整个医院都能听见。
康复员回来排队吃药,林舒芳护士发药。安叔维持现场纪律。我在旁观,找机会帮忙。
因为吴启明和张月萍10:40左右需要给病区的病人分饭,所以优先安排他们吃药。
“舒芳,快点啦”吴启明向林舒芳撒娇。
“报名字”林舒芳不理会,按规矩来。
“吴启明”接过林舒芳递过来的药扔进嘴里,吞下,张大嘴给她查看。
她检查康复员是否吃药。经常有病人不吃药,把药藏在舌头下面,过后,就把药吐了。
吴启明一吃完药,就小跑去分饭,走廊里响起有力的踢踏声。
冬天不是很冷,康复员们喜欢裹着大衣,脚下穿着袜子和拖鞋。
“下一个”
“张月萍”林舒芳把药倒给她,她漫不经心地看看手里的药,轻轻放进嘴里,缓缓吞下。
林舒芳,有些不耐烦,“快点!张嘴!”后面排队的人也在紧挨着,推搡着。
她笑了笑,张开嘴。然后慢慢走去分饭。她并不乐意分饭,什么也不想做,傅老师为了激励她,和她约定,挣够两千就安排她出院。
康复训练项目中,包括社会实践和就业训练。所以医院会安排康复员工作,锻炼其能力,让康复员尽快恢复社会功能。
康复员里可以挣钱的或者愿意挣钱的不多,吴启明、杜三妹、李顺勤、潘莉算是积极能干的,而张月萍、陈芸达、冯美艳就比较懒惰(我也分不清是药物副作用使他们变得消极抑郁,还是他们本身就是如此。程秋总是骂他们懒鬼。)。而有些人是因为嫌弃工资少,不愿意干。
“下一个”
“李子天”数了数手里的药,放进嘴里,顺利咽下,主动张开嘴。
“好,下一个”
“王勇”他仔细检查手里的药。“多了半粒舒必利。”
“是的,许主任给你加药了。”
“为什么?”
“许主任昨天看了你的情况,说是缓和你的抑郁症状。给你早上加了半粒舒必利。”
“行”
“下一个”
……
“下一个,报名字。”
林舒芳看了一眼包小天,拿出药倒在他的右手上。包小天的药是最多的,手里堆满了,差点装不下。那只右手定在半空中,整个人静止了(木僵状态①),还以为被谁点穴了。
“别看了,赶紧吃”
“呵呵……呵呵”
“就知道傻笑。”林舒芳抓着他的手,把药推到嘴里,掉了一粒。
“你看,药又掉了!”
安叔帮忙捡起放进他嘴里。“咽下去”
“张嘴”
……
我留意到唐俊才不排队,“你不想快点吃药,然后去排队吃饭吗?”
“不急。我最后一个。习惯了。”
他对吃药很反感,刚转来康复区时,经常闹腾,“我没病,你们才有病!我不吃药!”,护士只能哄骗他,“好的,你没病,吃糖就可以出院了。”
林舒芳看了一眼靠墙安静地站着,不停流口水的林安康,
“林安康听话,自己拿水杯来吃药。”
五颜六色的塑料水杯杂乱地摆放在木质架子上,杯子写有康复员的名字。他去拿自己的水杯,过来倒水吃药。
“林安康,直接吞下去。”
“对,真棒!”
康复员里经常因为不识字拿错别人东西的,但巧的是,林安康不识字,甚至不会写“一”,只会写“丨”,但每次总能拿对自己的东西,而且有很强的识别能力,只拿属于自己的东西。
“李扬,拿水杯,过来吃药。”
他没拿水杯,手里拿着矿泉水瓶。
“别看了,直接咽下去。”
“别吐,真是的,那么大了,还不会吞药。”
李扬把药吐在右手掌里。
他嫌药苦,不愿吃,一直闹腾,“嗯……嗯……”
安叔拿来水杯,“李扬把药放进里面。”
林安康在一旁嘲笑,“哈哈,李扬……弟弟。弟弟……”
“安叔,等下放到他的饭里。监督他吃下去。”
“好的。”
花了半小时,总算把药都分完了,林舒芳拿钥匙去食堂大棚,开窗取饭菜。
长方形铁盆里装着满满的米饭(蒸熟的),两盆荤菜,鸡肉和肉丸,一盆素菜番茄炒蛋,一盆萝卜葱花汤。
值日生一起去消毒柜搬餐具。
两人先挑了餐具,拿在手里,其他人看到餐具,没等餐具放稳,已经抢完。里面只剩几个畸形铁质碗勺。
康复员快速洗碗,然后闹哄哄地抢着排队。高玉全和唐俊才从容不迫地坐在桌子上等候。高玉全拿着遥控器,选了美食节目。出于好奇,我问了他们,“你们不吃饭吗?”
高玉全指着电视节目,“这个红烧肉好吃”,又指了今天的饭菜,嘟着嘴说,“那个难吃。”
“你还挺挑食的。”高玉全家境不错,吃惯山珍海味,看不上医院的饭菜,尽管他们的饭菜比病区那边两素一汤好很多。
林舒芳先给干活的两人(吴启明和张月萍)打了满满的饭菜,然后才开始分饭。队伍很不整齐,经常有插队的。我维持秩序,把插队的,拉倒后面。
“李瑶不能插队,排队。”
“好的,周老师”
杨萍过来视察工作,看到场面很混乱,有些生气。走过去制止分饭工作。
扯着嗓门喊,“都给我去排队!不然就饿着!”康复员被训斥,变得乖巧了,听话排队。
“今天值日生是谁?过来分饭。”
“吴增业和朱家宝”林舒芳回答。
“你们以后监督他们分饭就行了,明白吗?他们是来康复的,这些基本的自理能力得学习,又不是让他们做大爷!”
“好的。”
值日生来分饭,林舒芳和安叔从旁协助。
林安康不愿意进来大棚里排队,安叔帮他打饭,捧过去给他吃。也因此林安康有时会听安叔的话。
高玉全和唐俊才最后去拿饭。
高玉全很挑食,只拿了汤和饭。他不担心饿肚子,因为他零食很多。
有他俩监督康复员,没我什么事,就和林舒芳说一声,回办公室,打算看文件。杨萍也在办公室。
我一边看资料,不懂就问她。
“康复员都得什么病?”
“大部分都是精神分裂症,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说实话,我懂得不多。我看过精神疾病的理论知识,但具体的怎么分辨,我分不清。”
“林安康、李玉娟、李扬,他们三个是精神发育迟滞。都是特殊学校过来,也不知道他们父母怎么想的,在特殊学校还可以学习,来这里学什么?又不识字。生活又不能自理。特别是李扬,又不会说话,也听不懂别人的话!”
“他会手语吗?”
“不清楚,就算会,我们也不会,怎么和他交流?”
“也是。”
“一个人最重要的就是脑子,这都坏掉了还有什么用?像吴启明和杜三妹、潘莉这些还好,其他人就真的是……”
当时的我,并不认同她的观点,比她乐观些,觉得对康复员施加影响,就会有好的改变。
“走,去吃饭。到点下班了。”
“你先走,我想看看文件。”
“没必要加毫无意义的班。下班啰!”
“嗯嗯”还是坚持看完手头的文件。
回宿舍拿饭盒,去食堂打饭的路上,碰到张院吃完午餐出来,“小周,还习惯吗?”
“还好。”
“好好干,自闭症项目三月份就正式启动了,到时候让你参与。”
“那我现在需要准备什么吗?”
“不急,先适应康复区的工作。”
“好的。”我当时听到上级领导的慰问,还是挺高兴的,特别是知道即将开启我感兴趣的自闭症项目,就更开心了。但这个项目一直拖到五月份,我正式离职,也没开始。虽然五楼已经装修完毕,但项目离开展遥遥无期。
我打了饭回宿舍吃,怕味道残留在宿舍里,就开门窗通风,以免影响室友。室友十二点半过后才上来午休。
今天轮到芳姐休假,只有崔姐上来。医院每周只休一次,轮流着来,可以积攒假期,但不能连休三天。
“今天芳姐不上来休息吗?”
“休假。”
“原来这样。”
“小周,你工资多少?”
“不是说,不能讨论工资吗?”我以员工手册的规定来搪塞过去。那时我真的严格遵守规矩,以为后果很严重。
“哦,不想说就算了。”
我只需休息半小时,所以睡前我看书。
“好勤快啊,还看书,我都看不下去。”
“嘻嘻,我对精神疾病不是很了解,看看专业书,不然都不知道怎么着手工作。”
“加油,看好你哦。”
怕打扰崔姐,轻轻翻动书页。她浅眠,又上了年纪,经常睡不好,需要很安静才能睡着,眼圈黑黑的,脸色偏暗。
下午两点十分,我才上床休息,动作很轻,但床不是很坚固,总能发出很大动静。看了一眼崔姐,还好没吵醒。安心睡下。
一开始,我不知道崔姐调了两点五十的闹钟,而我调了两点四十的。把她吵醒了。我起来洗脸,发现对方还在睡。
等我从厕所回来,发现其他宿舍的人刚醒,大家不慌不忙,收拾自己,准时三点下楼上班。
第一天中午的时候,我还打卡了,问了李彩虹才知道,上班打一次,下班打一次,中午不用。除非上夜班,下午四点打卡。
简单洗了脸,涂了一层保湿乳液,检查该带的东西,钥匙、纸巾、笔记本、口罩。
我还没收拾好,崔姐已经下楼了。她的办公室附近有厕所,一般洗漱完毕才上楼午休。
一开门,就看到热闹的场面,像赶集一样。康复员手里拿着零食吃,有些人口袋里胀鼓鼓的,而有些康复员什么也没有,只能干巴巴盯着别人吃。
林舒芳和安叔在护士站门外发零食,有些康复员在排队。
李海怀里抱着一堆零食,向我走来,“周老师,你吃吗?”
“谢谢!不吃。你吃吧。”我有点排斥康复员的东西,工作以来,拒绝了无数次像这样的分享。或许我心底多少有些顾及吧。但还有一方面的原因,我内心认为,如果接受对方的东西,就无法对他们一视同仁了。
吴启明靠墙蹲着,看着其他人领零食,眼里充满渴望。
“你在干嘛?”
“看看。”
“给你发零食了吗?”
“我没有零食。”突然觉得他有些可怜,在康复区,零食不单单是吃的,还意味家境的富裕程度,家人的爱与关心。
除了他,杜三妹、王权也在看着。陈美娟、庞吉祥也没有,可能为了心里好受点,他们在院子里散步。
我换上工衣,里面穿的有点多,整个人看起来有些壮实,开始工作。
口罩一天一个,戴一上午,里面湿湿的,觉得很脏,就摘了一边的口罩,透口气。
被吴启明瞧见了,“哇,周老师好漂亮啊!”
吓得我,赶紧把口罩戴好。我从小开始,就听不得别人的夸奖,总觉得这些违背了谦虚精神,会使人骄傲。
坐在长椅上的康复员都看过来。我没理会走开了。
正好,看到李扬走过来,右手拿着一个红色塑料袋,里面放着一瓶水(不是饮料,是开水),还有一些零食。
我走过去搭讪,“李扬”
他用陌生的眼神看着我一会儿,继续走。
“你去哪?”
他停下,重复着一个声音,“八八八……”
只听到他发出音节pa,却不知道什么意思。
“什么?”
“八八八……”
“对不起,我听不懂。”
他不理我,自顾自地走着,我跟着,观察他的行为。有好几次,我说话,他以这种声音回应,我还以为他听懂了,高兴地和姚姨分享,但后来我发现他这些声音没有任何逻辑与意义,又失望了。
一个下午,我都在努力去观察和了解这群人,尽管收效甚微,但我挺乐观的,甚至听不得安叔的悲观论调,“他们这些人,一辈子就这样了。”
“可以治愈的,只是需要时间久一点。”
“你看林安康和李扬。我看难。”
现在想想,自己反感安叔的话,可能是害怕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乐观,只是一种伪乐观。否则为什么会有排除异己的想法呢,一个劲否定安叔的想法。
苏凤莉又缠着我,“周老师,你人真好,我们是朋友吗?”
“算是吧。”
“你打算在这里工作多久?不会一个月就走了吧?之前和我玩得很好的护士都走了。”
“不会,应该好几个月。”那时,确实打算在医院待六个月来着。
“那你的电话可以给我吗?”
“嗯?”
“这样,我出去就可以联系你。找你玩。我不是谁都问的,和你关系好才问的,”
“抱歉,不行,我们有规定,不能给康复员手机号。”说实话,这个要求令人害怕,难以想象对方出院后找我玩的场景。反正这样的朋友相聚场面让我高兴不起来。
“那好吧,真的不行吗?”
“不行呢。”
“那其他人也不能给,他们话很多的,经常烦人的。骚扰你,可烦了。”
“好的,不给。”
下午四点半吃药,五点开饭。康复员排队又是乱糟糟的。林舒芳效仿杨萍吼他们,维持着纪律。
我发现康复员的位置没有变化。
问了苏凤莉,“你们的位置是固定的吗?”
“是的,护士安排好的。”
李瑶和一个男生坐在同一张桌子,同一排,两人挨着。想起程秋的话。就问了苏凤莉,“坐在李瑶旁边的男生是谁?”
“王权”
“他们的位置在那里吗?”
“好像是。”
我走过去,观察他们,其实是监督,该男生身材挺壮实,四十多岁的样子,头发很短,嘴巴突突的,面相流露着阳刚之气,但眼神里有一股傻气。我在思考,为什么李瑶会选择他?难道是恋父情结②?李权长得像她父亲?还是长得像伤害她的人?
“李瑶,坐到对面去?”
她碗里只有西红柿炒鸡蛋,她非常喜欢吃这道菜。
一脸疑惑看着我,我也没解释。
“快点!”
她照着做了,嘴里振振有词,“周老师,你好凶哦,可以对我温柔点吗?”
“对不起。”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转身离开了,回办公室调整自己。
杨萍在抱怨,“天哪,傅老师干嘛?把我的微信拉到家属群里,一堆人加我。”
“发个小号,让他们加,不然我的微信被加爆去。”
“傅老师把我的电话给家长,现在天天打电话烦我,这群人哆嗦死了。问我有什么用,我又不会看病,真是搞笑!”
我与她聊天,我询问居多,她吐槽较多,一直到晚上六点。
“下班了!好开心!走吧!”
“好的。你去食堂吃饭吗?”
“回家吃。”
“那好吧,你先走吧,我等下自己去吃饭。”
“拜拜。”
换了衣服,下班回宿舍。经过小院时,苏凤莉和我打招呼。
“下班了?”
“下班了,明天见!”
“明天见!”
高玉全走过来挥手,“再见!”
“再见!”
晚上六点,病区的病人回房休息,康复员去病区的院子活动半小时。然后回来洗澡,洗衣服,看电视,八点发药,康复员陆续回宿舍睡觉,有些还在看电视,男生看新闻、电影或者老版的电视剧,女生看热门偶像剧,十点前必须喊他们睡觉。有时领导过来视察,发现康复员没有按时睡觉,会把护士臭骂一顿。
男女宿舍有一道铁门锁着,以防夜里,有男生过来侵犯女生。这种事情,新闻上有报道。现实生活中并不少见。程秋也经常调侃此事,“最怕一个人来住院,二个人回去,到时候就说不清了。”
夜里有一个护士值夜班到第二天早上七点。现在到了深夜,护士是可以睡觉的,护士站里也有一张床。但后来新院长(余院)来了,加强了管理,为了康复员安全起见,把床撤了,也就整夜都得守着康复员。
注:①木僵状态,是指在没有意识障碍的情况下出现的言语、动作和行为的抑制。轻者言语、动作明显减少,而且缓慢迟钝;严重时全身肌肉紧张,随意运动几乎完全消失,呆坐、果立或卧床不动,面无表情,不吃不喝,对体内外刺激没有反应,口涎外溢,不自动解大小便,但是意识清楚。典型木僵状态见于紧张型精神分裂症;较轻的木僵见于严重抑郁症、反应性精神病和脑器质性精神病。(来源于百度百科。)
②恋父情结,中译名为“厄勒克特拉情结”、“伊莱克特拉情结”、“奥列屈拉情结”,弗洛伊德精神分析术语,指女孩恋父仇母的复合情绪,出现在性器期(3-6岁)。在这一阶段,女孩对父亲异常深情,视父亲为主要的性爱对象,而视母亲为多余,并总是希望自己能取代母亲的位置而独占父亲。一般认为,儿时没有顺利度过这个阶段,长大后会停留在这个时期。(来源于百度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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