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星满天,斗柄倒悬。
夏九柠与重黎密议许久,将他知道的事情和盘托出,但关于消息来源,他并未透露只言片语,重黎也不深问,两人分析了形势,对雍纠所谓均感到不齿。
夏九柠冷哼道:“致我们于死地,雍纠也好,熊喜也罢,都是痴心妄想。”旋又叹道:“我最担心的,却是公子华督会不会趁乱取利。”
重黎闻言,心头闪过一丝不安,忧心忡忡道:“九哥所虑既是,不可控的事情太多了,稍有不慎,恐怕万劫不复。”
宓芙的密报,让下就能几乎没阖过眼,苦思至深夜,方才有初步对策,便与重黎商议,暗忖此时情形,如履薄冰,稍有不慎,满盘皆输,长吁了口气,叹道:“世间事情就是如此,哪有什么万全之策,挺住意味着一切。”
重黎见他心事重重,不禁担忧道:“不若我与九哥同去布置,这样有风吹草动,你也有个照应。”
夏九柠连连摆手,示意不可,郑重说道:“这里需要你去周旋,而且行军布阵,我不如你,你的担子要更重一些。”说罢轻轻拍了拍重黎的肩膀,两人之间,无需多言。
密密商量了行事的细节后,夏九柠趁夜色,伪装后匆匆潜出城去。
次日清晨,重黎整顿车马,车队浩浩荡荡向城外进发,“夏九柠”安坐马上,甲胄加身,神情肃穆,顺天甲士均精神抖擞,气势震天,引来众多安邑城内的百姓商旅围观。
远离喧嚣,众人逶迤而行,车马渡过了莽河,进入东莱都城建安与安邑之间无人荒野。
宓芙玉指撩开马车的帷裳,看着“夏九柠”的背影,躲在车内,低头沉思起来,重黎不知何故,命令甲士缓行,故意拖慢行程,似在游山玩水,全不在意赶路,到黄昏时,方才行进了不到三十里路。
重黎望见路边的树木,命令停止前进,拣了个背靠石山的高地,设营立寨,“夏九柠”不发一言,仅是点头同意。
重黎指挥着众甲士,忙得不可开交,将“夏九柠”的帅营和宓芙的营帐设在中间靠山处,四百百战士分为四组营帐,置于右翼。
众甲士疑惑忙碌着,寻常行军营帐,无需如此坚固,尤其重黎命令众人布置陷阱,加固防御,吩咐甲士把马车,在解开马匹后,一辆辆联阵排在外围处,形成一道可抵御敌人矢石或冲锋的前线壁垒,众甲士见他如此深有法度,也不问缘由,不折不扣的执行着,此时看来,营地完全不似行营,更像是战争时期的营寨。
宓芙坐在青石上休憩,见众人忙碌不已,若有所思,又见“夏九柠”木讷地站在重黎身边,一切号令,皆有重黎发出,似乎想到了什么,不禁轻笑摇头。
御者误平生懒散的坐在马车上,靠着车轓上,半眯着眼,根本不顾关心忙碌的甲士,自顾自的小憩起来,对“夏九柠”更是视而不见。
重黎此时挺立山顶高处,眺望四周丘陵起伏的山势,暗忖熊喜的人,会选择何时下手,他故意拖慢行程,就是要找到一处方便敌人偷袭,能够麻痹敌人。
这也是夏九柠与重黎商议的结果,找一处容易遭到袭击之地,引蛇出洞,故意暴露缺点,好让敌人上钩。
重黎孤身站在山顶,看着已经初见成效的行营,面色忧郁,心事重重,自言自语道:“天佑九哥,逢凶化吉。”
此时,宓芙孤身一人,爬到山顶,轻轻擦拭了香汗,站在重黎身后,看着落日余晖,轻声道:“重黎大人忧思萦绕,是不是预感发生什么不测之祸呢?”
重黎感到香风而至,不用回头,便知道宓芙站在他身后,舒展臭美,心道这不是预感,而是“明知”,恐怕今晚要对付熊喜这种悍匪,他不想让宓芙无谓的担心,也为保密起见,免致弄得事情复杂起来,转过身施礼后说道:“小公主不必忧心,身在敌国,属下自然要加倍小心,以保证公主的安全。”
宓芙踱步到重黎身边,美眸凝视着天边,沉吟半响,轻启朱唇说道:“黄花昨日已去,夕阳昏月将。夕阳过后,便是无尽黑夜,一切有劳重黎大人了。”
重黎有些动容,仿佛感到宓芙之言,话中有话,眼前的女子,名义上是幽王之女,实际上她的背景根本无处可查,许多朝代都有政治联姻,有些君王确实无女,或女儿不多,抑或者不远将女儿远嫁,便暗中培养民间女童,作为联姻出嫁的备选;有些君王,则是专门培养间谍,对外宣称掌上明珠,其实是嫁到敌国做密探,眼前的女子,雍容静雅,没有丝毫公主的架子,似乎更像前者。
重黎瞥了眼立在黄昏下的宓芙,收摄心神,毕恭毕敬说道:“属下职责所在。”
微风拂过宓芙秀发,重黎愕然注视着她,心中暗道,宓芙的美,是那种内蕴华章,钟灵心性的美,见重黎看着自己,宓芙脸上一红,烟视媚行道:“重黎大人直呼我宓芙就好,此处没有别人。”
重黎知道自己失礼了,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属下不敢。”瞥见宓芙秋水清澈地看向自己,不似作伪,勉强笑道:“宓芙小姐。”
宓芙凝视着远方,山下河水清流,杨柳依依,三山环绕,一水中流,登高望远,山风习习,心旷神怡,如临仙境,让人留恋向往,她注视良久,突然开口说道:“九校尉一切都布置停当了?”
重黎闻言一怔,旋即明白了宓芙的话,心中陡然一惊,原来宓芙就是夏九柠密报的来源,其中关窍,不难推敲,查看周围没人,方才说道:“宓芙小姐,九哥他已然运筹帷幄,按照他的说法,叫做‘请君入瓮’,等敌人上钩了。”
宓芙看着远方层峦叠嶂,缓缓道:“九校尉又要剑走偏锋了,不知道胜算几何?”
重黎轻声道:“实是艰难,没有万全,三分看天命。”
宓芙扭脸看向重黎,垂下秀长的睫毛,半遮着美眸,轻轻颔首问道:“剩下的七分呢?”
重黎面露坚毅,道:“七分赖人为。”
宓芙浅笑道:“你与九校尉越来越像了。”说罢不理错愕的重黎,自顾自的走下山去,重黎神情复杂地看着她的背影,心生怜惜。
半边明月高挂星空。
吃过晚食,除了在营地外围处值夜的士兵外,营地内毫无声息,没有半点灯火,唯有中间的营帐之中,“夏九柠”在帐中踱步的身影,恻帐中的宓芙已然入睡,帐内烛火摇曳,帐篷外映着两名婢女的影子。
四周一片死寂,只有潺潺河水之声,偶尔响起的虫鸟低鸣声,夜已深至丑时,人们最疲乏的时候,帅帐中仍能清晰看到“夏九柠”举杯饮酒的身影,宓芙帐中,只有一名女婢支颐值岗。
放眼方才还是空荡荡的山脚,瞬息之间,大批武士黑压压竟遍野卷来,恍如从地下喷涌出来的狂暴洪水,他们悄无声息,人衔枚,马摘铃,幽灵般潜行至营地前三百步站定,年逾知天命的熊喜,摸着颏下留着一缕黄胡子,脸上仍然带着傲然的神色,嘴角泛着冷笑骑在马上,冷冷地看向不远处的营地,手握长刀虚指前方,刀身映着月光,寒气森森。
一群凶悍的匪徒,人数至少五百人,手持各式武器,身穿短衣,外罩犀牛皮材质的甲胄,个个面色凶狠,神情彪悍,狰狞地立马注视着前方。
仿佛是暴风骤雨的前夕,山雨欲来风满楼,微风拂动着熊喜的胡须,他黑漆漆的眸子,死死盯着山脚下的营帐,长长出了口气,断喝道:“杀!”
霎时间,马蹄阵阵,喊杀震天,熊喜冲杀在前,驰骋而至,眼看着营地就在眼前,仇恨、财富、女人充斥着他的脑海,他恨坐下马没有翅膀,三百步的距离,虽然仅仅十几个响指的距离,他却感到漫长,恨不得瞬间飞到营地面前,痛快的大杀一场。
若解心头恨,拔剑斩仇人。复仇的快感,只有亲历之人,方能体会。
就在众匪徒拼力冲锋,距离营地还有不足二十步之时,侧方的密林中,突然射出骇人的暴风骤雨般的箭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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