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暮第一次觉得眼睛不够用。
K-19中转站的中央大厅是一个直径超过五百米的圆形空间，穹顶高三十六米，嵌满了冷光灯条和全息投影屏。地面铺着灰白色的合金板，干净得能照出人影。空气里有食物的香味、引擎的机油味、某种不知道是什么的花露水味，以及她从未感受过的...湿润。
锈尘星的空气干燥得能让你每次呼吸都觉得嗓子在砂纸上磨，但K-19的空气有水分，呼吸的时候肺里有一种莫名的凉爽感，像喝了一口温水。
苏暮站在大厅边缘，背靠一根立柱，尽量让自己不引人注目。
她换了衣服...从货运飞船的应急舱里翻到一件破旧的灰色工装，比她在锈尘星穿的纤维布体面一些，但也好不到哪去。帽子压低，挡住左眼角的疤，后颈的印记用胶带贴了三层，从外面看不出来。
但她的皮肤出卖了她，暗色、粗糙、手背上好几道旧伤疤、指甲缝里的铁锈洗不干净...往K-19来往的人群里一站，她一看就是从边缘地带来的。但是没人多看她一眼，那种漠然比敌意更让她不安。
在锈尘星，每个人都知道你是谁，谁欠你、你欠谁、谁不能惹。但在K-19，所有人都是过客，没人关心旁边站着的是谁。
老铁在她背包里闷声说：“别发呆了，先办事。“
苏暮回过神来。
她在K-19只有两件事：卖货换信用点，搞一个假身份。两件事互相关联，没有身份卡不能在正规商铺交易，但黑市不查身份。
“黑市在哪？“
“中央大厅东南方向，有一排门面挂着“维修配件”招牌的店铺，最后一间，门口有一个红色三角标记，那是黑市的入口。“
苏暮沿着大厅边缘慢慢的走。
人真多，形形色色的人。穿联盟制服的军官，穿工装的船员，穿皮甲的赏金猎人，穿长袍的商人，还有好几种她不认识的种族...皮肤是蓝色的、长着四只手的、身高超过两米的。他们都行色匆匆，各走各的路，偶尔有人撞了她一下，连声对不起都没说就走了。
苏暮默默记住这些。
在锈尘星，她看人看的是威胁...谁带了武器，谁眼神凶狠，谁可能抢她的东西。在K-19，她看人看的是信息...谁有钱，谁有枪，谁说了算。
两种看法本质一样...判断什么有用什么没用。
她找到了那间挂着红色三角标记的店铺，店面很小，玻璃柜台里摆着一些旧零件，看着跟锈尘星的废品没什么两样。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矮胖的中年人，两只小眼睛嵌在一堆肉褶子里，正用一根牙签剔指甲。
“买东西还是卖东西？“中年人没抬头。
“卖。“苏暮把偏转板和通讯模组放在柜台上。
中年人拿起偏转板翻了两下，用仪器扫了一遍，嘴角撇了撇：“帝国老货，成色一般。三百信用点。“
苏暮没说话，把通讯模组推到他面前。
中年人扫了一眼，眉毛动了一下，他拿起模组仔细看了看，用更精密的仪器测了一遍。
“联盟制式的通讯中继模块，七成新，军用，这东西不该出现在你手上。“
“多少钱？“
中年人看了苏暮一眼，小眼睛在肉褶子里转了转。
“通讯模组四百，偏转板还是三百，一共七百。“
“通讯模组六百，偏转板四百，一共一千。“
中年人嗤了一声：“你从哪个垃圾堆爬出来的？偏转板帝国老货市价就三百，你加一百谁买？“
苏暮伸手把偏转板拿回来。
“那我不卖偏转板，通讯模组六百，行就行，不行我换一家。“
中年人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笑了，笑容里有一种看小动物的意味。
“小姑娘，K-19就我这一家黑市，你换哪家？“
苏暮没理他，把通讯模组也拿回来，转身就走。
她走得干脆，不是赌气，是算计。她在锈尘星跟人讨价还价十六年了，知道一个道理...当你没有筹码的时候，态度就是筹码。你必须让对方觉得你不怕谈崩，他们才会认真谈。
三步，四步，五步。
“等等！“中年人叫住她，“行行行，偏转板三百五，通讯模组五百五，九百，不能再多了。“
苏暮停了一下，回头：“九百五，多那五十信用点是我走路不砍价的辛苦费。“
中年人的牙签差点咬断。
“...成交。“
九百五十信用点到手，苏暮把钱揣进贴身口袋，走出黑市店铺。
离两千信用点的假身份卡还差一千多。
她在大厅里转了一圈，零工市场在B区，但没有身份卡接不了正规活。偷？K-19的安保系统比锈尘星强了不知多少倍，到处都是监控探头和巡逻机器人。
苏暮站在大厅中央的全息星图前，看着头顶缓缓旋转的银河模型。
星图上标注了各个星域和中转站的航线，她的目光在星图上游走，停在一个位置。
自由星域。
在星图的边缘，有一个没有被联盟旗帜覆盖的区域，标注着灰色的字。没有统一的政权，没有联盟驻军，只有各种势力和帮派盘踞。
苏暮盯着那个灰色区域看了很久。
老铁在背包里说：“你在看什么？“
“自由星域，你说帝国流亡者聚集的地方在哪？“
“自由星域最大的空间站叫铁锈港，联盟不管那地方，三教九流都有，帝国旧部战后在自由星域散得七零八落，但有相当一部分人最后都聚到了铁锈港附近。“
苏暮记下了这个名字。
铁锈港，听名字就像锈尘星，她莫名觉得亲切。
但K-19到铁锈港的船票...单程一千八百信用点，她只有九百五十，差一倍。
旁边有两个船员路过，聊着“铁锈港最近海盗闹得凶“、“联盟加强巡逻“之类的话，苏暮竖着耳朵听完，脑子里多了一条信息。
她转身往大厅走去。
K-19没有垃圾，但有废品，有人的地方就有东西会坏，东西坏了就得修，修不了的就丢掉。
苏暮突然停下脚步。
她会修东西。
从最简单的铆钉枪到军用通讯模组，从苏远山教的帝国制式设备到她自己摸索出来的各种野路子，她修过的东西比K-19半条街的技师都多。
她不需要假身份卡也能赚钱，她需要的只是一个愿意不查身份的客户。
苏暮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锈尘星的拾荒者，到了中转站还是拾荒者，只不过这里捡的不是垃圾，是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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