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沈砚川没有回安全屋休息。
殡仪馆的原始资料已经加密传送给中央联络员，火化记录的异常被列为最高优先级核验事项。
林默在车里睡了不到四十分钟，醒来时后脑还像压着一块沉石，窗外已经换成了连绵的山路。
车前挡风玻璃上贴着一张临时工作函，名义是渝州市道路交通安全评估。
“我们现在去刘志刚坠崖的地方？”林默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热水，嗓子发干得厉害。
“火化记录证明死亡链条有漏洞，还缺少事故现场的物证链。”沈砚川将车速压得很低，“只要车祸不是自然事故，就一定有人见过那晚发生了什么。”
S217盘山公路绕着山腰蜿蜒，雾气还没有散尽。两年前刘志刚的车就是从这段连续急弯冲出护栏，坠进六十多米深的山崖。
可如今这里看起来过分整洁。
护栏全换成了新的镀锌钢板，路面铺着颜色发黑的新沥青，连道路外侧的反光标都一排排立得笔直。
山崖下的灌木被人为清理过，原本可能残存的碎片、油污和轮胎痕迹，全都被时间和施工一起埋掉了。
沈砚川把车停在路肩，拿着测距仪走到护栏边缘。
林默跟在后面，脚下的碎石被雨水冲得发滑。
她往下看了一眼，山崖陡得几乎直上直下，浓密灌木遮住了大半坡面。
若一辆车从这里翻下去，正常人很难活下来，更难在没有人配合的情况下凭空消失。
“这里重新施工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沈砚川蹲在护栏连接处，指腹擦过一颗颜色略新的固定螺栓。
陪同他们上山的区交通局工作人员立刻翻出平板资料。
“去年九月完成了护栏升级改造，今年三月又做过一次路面加铺。这个路段事故多，市里一直比较重视安全问题。”
“刘志刚坠崖以后，这里发生过多少起事故？”沈砚川没有看他，只盯着护栏底部被沥青盖住的旧基座。
工作人员卡了一下，低头翻了半天。
“公开事故统计里，这两年没有死亡事故。”
“施工方案、招标文件、原始监理记录，下午送到审计中心。”沈砚川起身，语气平静得让人不敢多问，“不要经过任何人筛选，全部原件封存送达。”
工作人员连忙应下，带着人退到了十几米外。
林默站在崖边，脑子里不断闪回火化炉那条毫无波动的曲线。
她本来不该再使用系统，可周围的山风吹过耳边时，界面忽然自己亮了起来。
【检测到高关联事故区域。】
【残余感知功能启动。】
剧痛从后脑撞上来，她扶住新护栏，眼前的雾气像被撕开一层层薄膜。系统没有扫向山崖下，而是把附近八百米范围内的住户信息逐一拉出。
一栋两层旧民房被红色标记锁定。
户主：陈国良。
年龄：六十七岁。
职业：退休中学教师。
常规活动轨迹：每日清晨五时至六时，S217路段晨跑。
林默的呼吸变得急促，更多文字随即跳出。
【目标于二零二一年七月十四日凌晨目睹事故过程。】
【持续向渝州市纪委、交警支队、省信访部门递交实名检举材料。】
【累计递交次数：四十七次。】
【有效回应次数：零。】
她攥紧护栏，掌心被金属边缘硌得生疼。
四十七次。
一个退休教师用两年时间，一封封把自己看见的东西送出去，却没有一封得到回应。
那不是部门效率低下，也不是材料恰好遗失，而是有人守在每一个入口，把关于刘志刚的声音全部按回黑暗里。
“怎么了？”沈砚川走近时，先看见她额角的冷汗。
林默没有立刻说话，只把身体靠在护栏上缓了几秒。她知道沈砚川最不喜欢她硬撑，可这一次系统给出的信息太重要，重要到她不能等疼痛过去再开口。
“附近住着一个叫陈国良的退休教师，他每天早上都在这里跑步。”她将声音压得很低，“两年前刘志刚出事时，他就在这条路上，而且他连续两年寄了四十七封实名检举材料。”
沈砚川的手指缓缓收紧，护栏上的雨水被他掌心压出一道痕迹。
“他举报的内容是什么？”
林默抬起头，望向雾气还没完全散开的山道。
“他看见一辆黑色SUV逼停白色轿车，刘志刚的车才会冲出护栏。”她停顿了一下，喉咙发涩，“四十七封材料，没有任何一封收到回应。”
沈砚川沉默了片刻，拿出手机查到那栋旧民房的位置。
“我们不能直接以专案组身份上门。”他看向林默，目光沉稳，“举报材料被截走过这么多次，陈国良见到陌生调查人员，只会先怀疑我们是不是又来套话的人。”
“那你打算怎么办？”林默揉着发疼的太阳穴，已经猜到他下一步安排。
“明天清晨，他会照旧跑步。”沈砚川把地图收进文件夹，“你先以普通游客身份接触他，别提专案组，也别提赵连城。”
林默看着地图上那条晨跑路线，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
【我一个病号还得兼职旅游咨询员，系统升级任务的岗位说明真是越来越离谱。】
沈砚川听见她的心声，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
“明天只问路，不要逞强。”他替她拉好外套拉链，声音压得很低，“他愿意开口，我们再继续。他不愿意开口，你立刻回来。”
林默抬头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句话比任何命令都更难拒绝。
山风从崖底卷上来，吹得新护栏发出轻微的震响。那辆白色轿车坠下去的时候，大概也曾撞过这里，而现在，所有痕迹都被换得干干净净。
只有一个坚持晨跑的老人，还记得那天凌晨发生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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