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糖五岁那年，甜水巷的老银杏树已经高过了屋顶。
每年秋天，金黄的叶子铺满青石板路，踩上去沙沙响。陆糖最喜欢在这个季节跑来跑去，两只小辫子像蜻蜓翅膀一样上下翻飞。
“妈妈！妈妈！”她捧着一大把银杏叶跑进店里，裙摆上沾了泥，“你看！金色的！”
苏念卿正在柜台后面算账，抬头看见女儿满身是泥的样子，无奈地笑了：“你又去院子里打滚了？”
“不是打滚，是收集秋天！”陆糖理直气壮，“爸爸说的！”
“我说什么了？”陆砚深从后厨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做好的杏仁豆腐。
陆糖转向他：“爸爸说，秋天是最甜的季節，要把甜的都收起来。”
陆砚深看了苏念卿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我是说你妈妈做的杏仁豆腐。”
“那我也要！”陆糖踮起脚尖去看他手里的碗。
陆砚深蹲下来，舀了一小勺，吹了吹，送到她嘴边：“张嘴。”
陆糖“啊呜”一口吃掉，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好吃！爸爸做的比妈妈好吃！”
苏念卿假装生气：“那你以后吃爸爸做的，别吃我的。”
陆糖赶紧跑过去抱住她的腿，仰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妈妈做的也好吃！妈妈做的最好吃了！”
“小马屁精。”苏念卿弯腰捏了捏她的脸，“跟你爸一个样。”
“我怎么了？”陆砚深端着碗走过来。
“你每次都说‘勉强能入口’，但你闺女说‘最好吃’。”
陆砚深面不改色：“她说的是实话。”
“我说的也是实话。”苏念卿瞪他。
两人对视了三秒，同时笑了。
陆糖站在中间，左看看右看看，也跟着笑起来，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这条街已经和五年前完全不同了。
“糖屿·甜水巷”火了之后，老街的其他店铺也跟着沾了光。王叔的杂货店改成了文创店，卖的都是和老街相关的手工艺品。李姐的茶馆重新装修，成了网红打卡地。就连街口的修鞋铺，都改成了卖桂花糕的小铺子，生意好得不得了。
林家的老宅子，也对外开放了。
林秀英去世前，把老宅捐给了街道，改成了“林家糕点博物馆”。里面陈列着从光绪年间传下来的糕点模具、老照片、还有苏念卿外婆年轻时用过的那套厨具。
苏念卿每个月都会带陆糖去一次。
“糖糖，这是你太奶奶小时候住过的地方。”她牵着女儿的手，站在外婆的照片前。
照片里的外婆，扎着两个辫子，笑得眼睛弯弯的，和陆糖笑起来的样子一模一样。
“太奶奶长得像我吗？”陆糖歪着头问。
“像。”苏念卿蹲下来，指着照片，“你看这眼睛，这鼻子，还有这笑。”
“那太奶奶会做杏仁豆腐吗？”
“会。妈妈的手艺就是跟太奶奶学的。”
陆糖认真地想了想：“那等我长大了，妈妈教我，我学会了做给太奶奶吃。”
苏念卿的鼻子一酸，把女儿搂进怀里。
陆砚深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进去打扰。
他转身走到院子里，站在银杏树下，看着满树的黄叶，想起了第一次带苏念卿来这里的时候。
那时候她眼眶红红的，说“外婆小时候就是在这里长大的”。
那时候他还没想好怎么求婚。
那时候银杏树还没有这么高。
“爸爸！”陆糖从屋里跑出来，拉他的衣角，“妈妈说要回家了！”
陆砚深低头看着女儿，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走，回家。”
“回家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杏仁豆腐！”
“早上不是吃过了？”
“还要吃！”
陆砚深弯腰把她抱起来，架在脖子上。陆糖兴奋地挥舞着小手，大声喊：“飞咯！”
苏念卿从屋里走出来，看着父女俩，笑着摇了摇头。
“她中午刚吃了饭，别让她吃太多甜的。”
“知道。”陆砚深一手扶着女儿，一手伸过来牵住了苏念卿。
三个人走在甜水巷的青石板路上，银杏叶在脚下沙沙响。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两道大人的影子，中间夹着一道小小的、挥舞着手臂的影子。
“陆砚深。”
“嗯。”
“你有没有想过，老了以后的事？”
“想过。”
“什么样？”
“你还在做甜品，我还在帮你。糖糖长大了，带她喜欢的人来吃杏仁豆腐。”
苏念卿笑了：“你想得还挺远。”
“远吗？”他看着前方，“我觉得快了。”
苏念卿握紧了他的手。
是啊，快了。
从第一碗杏仁豆腐到现在，已经快六年了。
六年的时间，足够一个小婴儿长成会跑会跳的小姑娘，足够一条快要被拆掉的老街重新活过来，足够一个冷面总裁学会做杏仁豆腐、学会抱女儿、学会在银杏树下求婚。
也足够两个人，从“我可能完了”到“这是最好的日子”。
晚上，陆糖睡着了以后，苏念卿和陆砚深坐在院子里的银杏树下。
月亮很圆，星星很少。
“苏念卿。”
“嗯。”
“下周六是什么日子？”
苏念卿想了想，摇摇头：“什么日子？”
“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苏念卿愣住了：“……这么快？”
“每年都记不住。”陆砚深看着她，“我每年都提醒你。”
“那你今年想要什么礼物？”
陆砚深想了一下：“你给我做一碗杏仁豆腐就行。”
“就这个？”
“就这个。”
苏念卿笑了，靠在他肩上：“好，做一大碗。不加桂花。”
“加一点点。”
“你不是嫌甜吗？”
“你做的，不嫌。”
苏念卿弯起嘴角，闭上眼睛。
风吹过银杏树，叶子沙沙响。
屋里传来陆糖含混的梦话，像是在喊“妈妈”。
苏念卿和陆砚深同时笑了。
这就是他们的日子。
不轰轰烈烈，不跌宕起伏。
有杏仁豆腐的甜，有银杏叶的黄，有女儿的闹，有彼此的手。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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