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陆砚深醒来时，发现苏念卿趴在床边睡着了。
她的手还握着他的，脸颊压在手臂上，呼吸轻轻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
陆砚深没有动，就这样看着她。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微微嘟着，像在做美梦。
他伸手，极轻极慢地拨开她脸上的碎发。
苏念卿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几点了？”
“还早。”
“你要去文化局了吗？”
“嗯。”
苏念卿一下子清醒了，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守着店——”
“陆砚深。”她认真地看着他，“我们说好的，一起。”
陆砚深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两秒，点头：“好。”
文化局门口，赵启已经等在那里。
“陆总，苏小姐。”赵启递过来一个文件袋，“材料我都复核过了，没有问题。但是——”
“但是什么？”
赵启压低声音：“董事会那边知道了你们要提交申请的事，派人来了。”
话音刚落，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门打开，陆正鸿走了下来。
苏念卿下意识攥紧了陆砚深的衣袖。
陆砚深握住她的手，不动声色地将她护在身侧。
“爸。”他的声音很平静。
“你还是要交这份申请？”陆正鸿看着儿子手里的文件袋，眼神复杂。
“是。”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一旦历史风貌区批下来，ASD在这条街上的投资全部打水漂。董事会会怎么看你？股东会怎么看你？”
“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陆正鸿的声音提高了，“你是ASD的继承人！你身上背负的是整个集团的未来！”
“集团的未来，不应该建立在毁掉别人生活的基础上。”陆砚深看着父亲，一字一句地说，“这是妈教我的。”
陆正鸿的脸色变了。
“妈生前最反对的就是强拆。”陆砚深继续说，“她说过，一条百年老街，拆了就没有了。那些商户的回忆、街坊的感情，不是钱能补偿的。”
沉默。
风吹过文化局门口的梧桐树，叶子沙沙响。
陆正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低了下去：“你妈……是个理想主义者。”
“我也是。”
“你妈就是被你外公赶出家门的下场！”陆正鸿突然激动起来，“她为了嫁给我，跟家里断绝关系，最后生病的时候，她家里没有一个人来看她！”
陆砚深的身体僵了一下。
苏念卿握紧了他的手。
“你以为我想拆那条街？”陆正鸿的声音有些变调，“是你外公——林氏集团，他们才是老街地块的实际投资方。ASD只是开发商，真正的决定权在林家手里！”
苏念卿愣住了。
林氏集团？林家？
她突然想起外婆的姓氏——外婆姓林。
“林氏集团的董事长，林婉清的大哥，”陆正鸿看着陆砚深，“也就是你大舅。他坚持要拆那条街，因为他要在那里建林氏的新总部。”
陆砚深的脸色沉了下来。
“所以你保不住那条街的。”陆正鸿说，“不是因为董事会，是因为林家。除非……”
“除非什么？”
陆正鸿没说话，目光转向苏念卿，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苏念卿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但还是挺直了腰背。
“你姓苏？”陆正鸿突然问。
“是……”
“你外婆叫什么？”
苏念卿愣了一下：“林……林秀兰。”
陆正鸿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林秀兰？”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你外婆是林秀兰？”
“您认识我外婆？”
陆正鸿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头对陆砚深说：“你妈生前有个妹妹，叫林秀兰。二十多年前因为嫁了一个做甜品的穷小子，被林家逐出家门，从此断绝关系。”
苏念卿的脑子“嗡”的一声。
“你妈叫林婉清。”陆正鸿看着她，“按辈分，你应该叫砚深……表哥。”
空气仿佛凝固了。
苏念卿转头看向陆砚深，他的脸色白得像纸。
“不可能……”她喃喃地说，“外婆从来没提过……”
“林家把她们母女从族谱上除名了。”陆正鸿的声音带着疲惫，“你外婆应该是恨透了那个家，所以从来没跟你提起过。”
苏念卿的手开始发抖。
她想起外婆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念念，外婆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妈妈，让她跟着外婆吃了太多苦。”
她以为外婆说的是父母离婚的事。
原来……原来还有这一层？
“所以你们不能在一起。”陆正鸿直截了当地说，“近亲不能结婚，这是法律，也是伦理。”
“我们没有血缘关系。”陆砚深突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妈和她外婆是姐妹，但那是旁系亲属。隔了两代，法律上没有问题。”他的声音很冷静，但握着苏念卿的手在微微用力，“而且，她们已经被逐出林家，从法律上讲，连旁系都算不上。”
苏念卿抬头看着他，眼眶红了。
他在替她想退路。
他第一反应不是震惊、不是逃避，而是替她找理由、找退路。
“砚深——”陆正鸿还想说什么。
“爸。”陆砚深打断他，“这件事我会处理。但现在，我要先交申请。”
他拉着苏念卿，大步走向文化局大门。
身后，陆正鸿站在原地，看着两个年轻人的背影，长长地叹了口气。
文化局走廊里，苏念卿突然停下脚步。
“陆砚深。”
他回头。
“你……不觉得奇怪吗？”她的声音很轻，“我们可能是亲戚这件事。”
陆砚深看着她，伸手捧住她的脸：“我们不是亲戚。”
“可是——”
“你外婆二十多年前就被林家扫地出门了。你和她，跟林家没有任何关系。”他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就算有，那也是上一辈的事。跟我喜欢你，有什么关系？”
苏念卿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你这个人……”她哽咽着说，“能不能不要总是这样啊……”
“哪样？”
“就是……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能让我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她擦了擦眼泪，“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犯规？”
陆砚深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痕，嘴角弯了一下：“那你还哭？”
“我这是感动的哭！”
“感动就亲一下。”
苏念卿破涕为笑，踮起脚尖在他唇上亲了一下，然后拉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走了走了，交申请去！”
陆砚深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走廊尽头，阳光正好。
当天晚上，苏念卿回到店里，发现门口停着一辆陌生的黑色轿车。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从车上下来，穿着考究的旗袍，气质端庄。
“你是苏念卿？”老太太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是……您是？”
老太太的眼眶红了：“我是你外婆的姐姐……你应该叫我一声姨姥姥。”
苏念卿愣在原地。
贝壳风铃在夜风中轻轻作响，像是在提醒她——暴风雨，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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