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糖出生那天，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苏念卿是被一阵规律的宫缩疼醒的。她睁开眼，发现陆砚深已经不在身边。床头柜上压着一张便签，熟悉的字迹写着：“去店里了，早饭在锅里，趁热吃。”
她忍着疼拿起手机，拨通他的号码。
“怎么了？”陆砚深的声音立刻带上了紧张。
“陆砚深……宝宝好像要出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什么东西撞翻的声音。
“别动！我马上回来！别动啊！”
苏念卿听见他跑出店门的声音，还有王叔在喊“小陆你跑什么”。她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又疼得皱眉。
从甜水巷到“糖屿”，开车要十五分钟。陆砚深只用了七分钟就冲进了卧室，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胸口剧烈起伏着。
“疼不疼？”他蹲在床边，握住她的手。
苏念卿看着他满头大汗的样子，又疼又想笑：“你跑什么，我又不会跑。”
“我紧张。”
“你紧张什么？又不是你生。”
陆砚深没回答，低头在她手背上亲了一下：“走，去医院。”
他把她从床上抱起来，一步一步走下楼梯，小心翼翼地放进车里，系好安全带。一路上他开得很稳，但苏念卿看见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泛白。
“陆砚深。”
“嗯。”
“你手心都是汗。”
“车的空调太热了。”
大冬天的，车里根本没开空调。苏念卿没有戳穿他，只是伸手覆在他手上，轻轻捏了捏。
进产房前，陆砚深被拦在了外面。
“家属不能进。”
陆砚深的脸瞬间沉了下来：“为什么？”
“医院规定——”
“我不管什么规定。”他已经开始解西装扣子了，“我要进去。”
护士被他冷着脸的样子吓住了，转头看向主治医生。主治医生倒是淡定：“陆先生，您可以在外面等——”
“我老婆在里面。”
苏念卿躺在床上，又一阵宫缩疼袭来，她咬着嘴唇，伸手拉他的衣袖：“陆砚深，你在外面等我。”
“不行。”
“你在外面我能听到你说话。”
陆砚深看着她的脸，她疼得脸色发白，但还是对他笑了笑。
“……好。”他弯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我在门口。你喊我我就进来。”
苏念卿被推进去了。
陆砚深站在走廊里，一动不动。
三个小时零七分钟后，产房里传来婴儿的哭声。
陆砚深的腿软了一下，扶住墙才站稳。
门开了，护士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走出来：“恭喜，是个女孩。”
陆砚深低头看着那个小东西——皱巴巴的、红红的、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胎脂。她闭着眼睛，嘴巴一张一合地哭着，声音细细的，像小猫叫。
他伸出手，想抱，又收回来了。
“我手凉。”他说。
护士笑了：“那您暖暖再抱。”
陆砚深把手放在自己胸口暖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接过她。
她好轻。像一团棉花，像一朵云，像一碗刚做好的杏仁豆腐，碰一下就会碎。
她突然不哭了。
小小的眼睛睁开了，乌黑乌黑的，像两颗葡萄，直直地看着他。
陆砚深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认识我？”他的声音很轻。
婴儿当然不会回答。她只是打了个哈欠，又闭上了眼睛。
陆砚深抱着她，站在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一大一小两个人身上。
他的眼眶红了。
“陆砚深。”身后传来苏念卿虚弱的声音。
他转身，看见她被推出来，脸色苍白，头发湿透了，但笑着。
“给我们闺女取了名字吗？”她问。
“陆糖。”他说，“我们说好的。”
苏念卿笑了，伸出手。陆砚深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握住她的手，弯下腰，在她额头上亲了很久。
“辛苦了。”他的声音有些哑。
“不辛苦。”苏念卿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眼泪掉了下来，“她长得像你。”
“丑。”
“不丑！”苏念卿瞪他，“你再说她丑试试。”
陆砚深嘴角弯了一下：“像你好一点。你好看。”
苏念卿又哭又笑，觉得这个男人真的越来越会说话了。
陆糖满月那天，“糖屿”的所有分店都挂上了小红灯笼。
陆砚深没有大办，只在甜水巷的老店里摆了几桌，请了老街的邻居们。王叔当了大厨，李姐帮忙布置，赵启负责拍照。
苏念卿抱着陆糖坐在主位上，陆砚深站在旁边，像一尊守护神。
“小陆啊，女儿长得像你！”王叔端着一盘红烧鱼过来，凑近看了一眼，“这眉眼，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陆砚深面无表情：“我小时候不长这样。”
“怎么不长？你满月那天你妈抱你出来，跟这小姑娘一个模子刻的！”
陆砚深的耳朵红了，没接话。
苏念卿低头看着陆糖，小家伙正呼呼大睡，完全不知道大人们在谈论她。
“陆砚深。”
“嗯。”
“你小时候也这么能睡？”
“不知道。问王叔。”
王叔哈哈大笑：“能睡！你妈说你满月之前一天睡二十个小时，她以为你有毛病，还抱去医院看过！”
苏念卿笑得前仰后合，怀里的陆糖被吵醒了，皱了皱眉头，哇哇大哭起来。
陆砚深伸手把女儿接过去，动作已经非常熟练了。他抱着她轻轻晃，嘴里发出低沉的“嘘”声，陆糖的哭声慢慢变小了，打了个嗝，又睡着了。
苏念卿看着他抱女儿的样子，心里软得像棉花糖。
“陆砚深。”
“嗯。”
“你以后会跟她吃醋吗？”
“跟谁？”
“跟女儿。万一我把更多时间给她，不给你做杏仁豆腐了。”
陆砚深看了她一眼，表情很认真：“那我把她那份吃了。”
苏念卿：“……”
陆糖百天的时候，陆砚深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在“糖屿”所有分店的菜单上，加了一道新品——“陆糖专供·无糖版杏仁露”。
苏念卿看到菜单的时候愣了一下：“无糖版？给谁的？”
“给女儿。”陆砚深面不改色，“她百天了，可以尝尝味道。”
“她才一百天！还不能吃东西！”
“就舔一口。”
“不行！”
“那舔半口。”
苏念卿被他气得想打人，但最后还是做了。她用最小的勺子舀了半勺杏仁露，在陆糖嘴唇上轻轻点了一下。
小家伙伸出舌头舔了舔，然后笑出了声——是那种没有牙齿的、纯天然的笑，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苏念卿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陆砚深站在旁边，看着女儿笑，看着老婆哭，嘴角弯着，眼角也弯着。
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打开备忘录，写下：
“陆糖百天。
她笑了。
念卿哭了。
这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画面。”
睡前，苏念卿靠在床上，看着旁边小床里睡着的陆糖，轻声说：“陆砚深。”
“嗯。”
“谢谢你给我一个家。”
陆砚深放下手里的书，侧头看她。
“是你给我的。”他说。
“什么？”
“家。”他伸手，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是你给我的。从第一碗杏仁豆腐开始。”
苏念卿靠在他肩上，听着他的心跳。
窗外又下雪了，一片一片，像碎了的云。
屋里很暖，小床里的陆糖翻了个身，发出含混的呓语。
这是他们的第一个冬天，也是一家三口的第一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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