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花宴已过三巡,酒酣耳热。
望春楼内,丝竹之声渐歇,那些才子们所作的诗词,也已传阅了数轮。
佳句偶有,却也只是些风花雪月的点缀,未能激起半点真正的波澜。
楼外是瘦西湖的潋滟水光,楼内是江南文坛的半壁江山。
盛长柏与罗慎远坐在周衍身侧,神情各异。
盛长柏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期待,而罗慎远则始终沉静如水,只是那偶尔投向周衍的目光里,藏着一丝深思。
女眷席上,更是暗流涌动。
盛华兰的端庄笑容下,是难以掩饰的紧张。
林黛玉那双含情目,此刻也褪去了轻愁,只剩下纯粹的好奇与关切,紧紧锁着那个身影。
唯有王熙凤,她一手托腮,一手把玩着酒杯,一双丹凤眼几乎要放出光来,那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兴致,仿佛在打量一件稀世奇珍。
她们的目光,连同满楼数百道视线,最终都汇聚于一点。
那个从始至终,只顾饮酒观湖,对周遭喧嚣置若罔闻的少年。
周衍。
终于,一个洪亮的声音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两淮盐运使刘勋,缓缓站起了身。
他那微胖的身躯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环视全场的目光,沉稳而锐利。
他没有去看那些呈上来的诗词卷册,甚至没有给予半句点评。
他的视线,如鹰隼般精准,直直地钉在了周衍的身上。
全场的心,都跟着提了起来。
“久闻周公子‘仁义’之名。”
刘勋开口了,声音雄浑,传遍大堂每一个角落。
“为扬州雪灾流民,不惜散尽家财,此等胸襟,老夫佩服。”
这番话,听似褒奖,却让盛紘与林如海同时心头一跳。
来了。
真正的考较,开始了!
果然,刘勋话锋陡然一转,那张和善的面容瞬间变得严肃无比,声音里透出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
“然,赈灾不过是扬汤止沸!”
“老夫今日,便以这雪灾流民之事,考较诸位——”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狠狠砸在众人心上。
“何以安民?!”
此言一出,满堂死寂。
方才还热闹非凡的望春楼,顷刻间针落可闻。
安民?
这个问题太大了。
大到让这些平日里只会吟风弄月的才子们,脑中一片空白。
短暂的寂静后,终于有人按捺不住,起身拱手。
“回大人,学生以为,当务之急,是开仓放粮,设棚施粥,先安抚流民,使其不致生乱。”
这话说得中规中矩,是任何一个地方官都会做的。
立刻有人附和,并补充道:“当上书朝廷,请免扬州三年赋税,与民休息,方是长久之计。”
“……”
一个个士子站起身,引经据典,言辞恳切。
然而他们所说的,无一不是历朝历代早已用滥的老生常谈。
毫无新意。
甚至可以说是,毫无用处。
刘勋眼中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失望。
毫不掩饰的失望。
他本以为,这汇聚了江南英才的琼花宴上,能听到一些振聋发聩的真知灼见。
到头来,却还是一群只会纸上谈兵的腐儒。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闷中,一个清越的声音响了起来。
“刘大人。”
周衍缓缓起身。
他没有去看刘勋,那双深邃的眸子,穿过人群,望向了窗外烟波浩渺的瘦西湖。
只此一个动作,便让全场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他一人之身。
仿佛他天生就该是这方天地的中心。
“赈灾只是表,流民亦是表。”
他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送入每个人耳中。
“诸位可知,为何扬州雪灾,流民独多?”
他发出一问,无人能答。
“皆因扬州之民,本就困苦不堪!”
这句话,让在场的许多扬州本地士子面露不忿。扬州繁华,天下闻名,何来困苦不堪一说?
周衍没有理会他们的神情,声音陡然转冷。
“而百姓困苦之源,不在天灾!”
他猛地转过头,目光如剑,直刺高台上的刘勋!
“而在‘盐政’!”
盐政?!
轰!
这两个字,如同平地一声惊雷,在望春楼内轰然炸响!
满座哗然!
所有人都被这两个字震得头皮发麻!
盐政乃是国之根本,更是扬州官场上最敏感、最不可触碰的禁区!
无数官员因它平步青云,无数富商因它富可敌国,也有无数人因它人头落地!
这个少年,他疯了吗?
他怎么敢在两淮盐运使面前,直言盐政之弊?!
盛紘手中的酒杯“当啷”一声落在桌上,酒水溅湿了官袍也浑然不觉。
林如海亦是瞳孔骤缩,死死盯着那个石破天惊的少年。
周衍却对周遭的惊涛骇浪恍若未闻,他迎着刘勋那震惊到无以复加的目光,继续侃侃而谈,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扬州盐引泛滥,盐商勾结,私盐横行,吏治不清!”
“官商一体,侵占百姓赖以为生的盐田,断其生路,致使无数百姓流离失所,沦为佃户,甚至只能乞讨为生!”
“一场雪灾,不过是压垮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才是扬州流民数以万计的根源!”
他直视刘勋,字字诛心。
“故,安民之策,不在赈灾,而在盐政!”
“当设‘官督商办’,清查盐税,重整盐引,严惩贪墨!”
“以雷霆手段,还利于民!以仁政为引,固国之本!”
“如此,方能从根源上,解扬州之困,安万民之心!”
一番话,如狂涛骇浪,席卷全场。
其见识之深远,格局之宏大,剖析之精准,瞬间将方才那些“开仓放粮”的言论衬托得如同儿戏!
整个望春楼,死寂一片。
所有人都被这番言论彻底震慑,脑中只剩下无尽的轰鸣。
高台之上,刘勋“霍”地一下站了起来!
他那张威严的脸上,血色尽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震惊与不敢置信。
他死死地盯着周衍,嘴唇哆嗦着,仿佛看见了什么最不可思议的鬼神。
他……他本是奉了当今嘉隆皇帝的密旨,巡盐两淮,暗中探查盘根错节的盐政积弊!
此事,天知,地知,君知,我知!
可现在,竟被一个年仅十五岁的少年,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一语道破天机!
他将自己此行所有要查、要办、要整顿的核心,剖析得淋漓尽致,甚至提出了自己都未曾想得如此透彻的解决之法!
“你……你……”
刘勋指着周衍,激动得手指都在剧烈颤抖。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半晌,才迸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那吼声里却充满了无与伦比的狂喜与激动!
“好!好一个周青臣!”
下一刻,他不顾满朝文武的礼仪规矩,几步冲下高台,一把死死抓住了周衍的手腕,那力道之大,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随我上楼!详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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