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吸一口气，清澈的声音借助城楼的高度，清晰地压过了下方的喧嚣：
“葛卿！”她的称呼带着疏离，“尔等所言，朕已尽知。然，格物致知，乃强国之基；废除贱籍，乃仁政所向！徐光启等，忠心体国，何罪之有？！国本之事，朕自有考量，非尔等可妄议！都察院、六科，职在风闻奏事，纠劾百官，非是聚众胁迫君父之地！尔等速速散去，各归本职！朕…既往不咎！”
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和清晰的否定。既往不咎？不，这是最后通牒！
然而，这明确的拒绝和斥责，如同火上浇油！葛守礼老泪纵横，猛地再次磕头，额头重重砸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丝血迹瞬间染红了砖面：
“陛下！老臣一片丹心，天地可鉴！陛下若不听忠言，一意孤行，老臣…老臣今日便死在这里！以死唤醒陛下！以死…报先帝知遇之恩！”他猛地从袖中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作势就要向自己的脖颈抹去！
“葛公不可！”
“陛下！您真要做那逼死忠臣的昏君吗？！”
跪伏的官员们顿时一片哭喊、惊呼，有人扑上去抢夺葛守礼的匕首，场面瞬间大乱！而更远处围观的人群，则被这“以死明志”的悲壮一幕彻底点燃了情绪！
“昏君！逼死忠良！”
“诛妖佞！清君侧！”
“废格物！安天下！”
愤怒的声浪如同海啸般扑向城楼，其中夹杂着士子们激愤的口号，甚至还有石块、烂菜叶被扔向紧闭的午门！
城楼上的侍卫们紧张地握紧了刀柄。陈矩脸色惨白：“万岁爷！乱…乱了！下面要失控了！”
李响看着下方混乱的场面，看着葛守礼那近乎表演式的“自戕”，看着被煽动起来汹涌的“民意”，眼神冰冷到了极点。‘死谏？好一个死谏！用死亡来绑架皇权，用鲜血来污名化改革！这就是你们的‘忠义’？’冯保的绝杀，配合这些“清流”的以死相逼，果然狠毒！他们就是要将她逼到“暴君”的位置上，无论她妥协还是镇压！
她知道，此刻任何软弱的表示，都将被解读为屈服，将彻底助长保守派的气焰，让她再无立足之地！妥协？‘不！绝不！’王栓柱麻木的脸、刘大女儿绝望的眼神、格物院匠人的焦尸…在她脑海中交替闪现。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就是对这些血泪的背叛！
她猛地转身，不再看城楼下那场闹剧，对身后一名早已等候的锦衣卫千户，声音斩钉截铁，如同出鞘的利刃：
“传旨！着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率缇骑出宫！驱散午门聚众官员士民！有敢抗旨不遵、冲击宫禁、煽动闹事者…”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落，“…无论品级，无论功名，一体锁拿！敢有持械反抗者，格杀勿论！”
“遵旨！”那锦衣卫千户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兴奋，抱拳领命，转身飞奔下城楼。
很快，午门沉重的侧门轰然洞开。一队队盔甲鲜明、手持水火棍和绣春刀的锦衣卫缇骑，如同黑色的铁流，在指挥使骆思恭的带领下，杀气腾腾地涌出宫门！
“奉旨！驱散聚众人等！抗旨者，锁拿！持械反抗者，格杀！”骆思恭洪亮而冷酷的声音响彻广场。
骚动的人群瞬间一滞。看着那些如狼似虎、毫无表情的锦衣卫，看着那森寒的刀锋，不少人眼中露出了恐惧。
“锦衣卫出来了！”
“昏君要杀人啦！”
“跟他们拼了！为葛公讨公道！”
人群中有人惊恐后退，但也有些被热血冲昏头脑的士子和被收买的亡命之徒，在有心人的煽动下，反而更加激动地向前涌去，试图冲击锦衣卫的队列，甚至捡起地上的石块投向缇骑！
“冥顽不灵！拿下！”骆思恭眼中凶光一闪，厉声下令。
“吼！”锦衣卫们齐声应诺，如猛虎下山般扑入人群！水火棍带着风声狠狠砸下，绣春刀并未出鞘，但沉重的刀鞘也足以让人筋断骨折！哭喊声、怒骂声、惨叫声、棍棒击打肉体的闷响、骨头碎裂的脆响…瞬间取代了之前的“忠义”呼喊，交织成一曲血腥的混乱乐章！
葛守礼被两个锦衣卫粗暴地架起双臂，他挣扎着，花白的头发散乱，嘶声力竭地朝着城楼方向哭喊：“陛下！陛下！您睁开眼看看！看看这血染的午门！您要做那商纣夏桀吗？！大明…大明要亡在您手里啊！”
他的哭喊被淹没在更大的混乱和惨叫声中。一个冲在前面的年轻士子，被一名凶悍的锦衣卫用刀鞘狠狠砸在太阳穴上，鲜血迸溅，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另一个试图抢夺缇骑棍棒的地痞，被几根棍子同时砸在背上，发出凄厉的惨嚎，口吐鲜血…
城楼上，李响背对那片人间地狱，身体挺得笔直，像一杆冰冷的标枪。她听着身后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惨叫声和怒骂声，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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