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十一月八号。
凌晨,天还没亮,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不是电话,不是消息。是一条热点新闻推送。
田小野迷迷糊糊拿起来看了一眼。
然后整个人清醒了。
江城解封。
她从床上坐起来,盯着屏幕看了三遍,又退出推送,打开新闻APP,搜了一遍——确认了,是真的。
不是标题党,不是旧闻,是今天凌晨发布的。
田小野心脏开始猛跳。
很快。
非常快。
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
她翻出背包,往里面塞了几件衣服、充电宝、身份证、钱包。动作很轻,蹑手蹑脚,像做贼。想了想,又装了梅阿姨蒸的那半盒桂花糕。不是饿了,是觉得路上可能用得上。人饿的时候才需要吃东西,而她现在比任何时候都需要能量。手机、钥匙、口罩——口罩多装了几个。
下楼的时候,楼梯吱呀响了一声。
她停住,屏住呼吸。
没动静。
老田睡得死沉。
昨晚哭得太凶,梅阿姨说他的眼睛都肿了,今天肯定起不来。
车库里有三辆车。她挑了那辆黑色的,最不起眼的一辆。
家里的车多,开走一辆不影响什么。不坐公共交通是她早就想好的——火车飞机虽然恢复了,但人挤人的地方,也太危险了。
车钥匙就放在玄关柜里面抽屉里,她拿了那串黑色的,轻轻拉开车库门。
凌晨的空气冷飕飕的,灌进脖子里,激得她打了个寒噤。
但冷也有好处,冷让人清醒。
她发动车子,驶出了门。
导航显示——江城,一千多公里。
她没开过这么远的路。
考驾照的时候教练说上了路就什么都学会了,她当时不信。
现在信了。
因为不信也没办法。
高速上车不多。天刚蒙蒙亮,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一盏一盏往后退。
收音机里放着一首她不认识的歌,旋律很慢,像这座城市刚刚苏醒的呼吸。
她关掉收音机。
安静地开。
两只手紧握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
脑子里只有一件事——快一点,再快一点。
沿途的指示牌一块一块往后退,每一块牌子都让她的脚在油门上踩得更深一点。田小野中途在服务区停了几次,已经记不清了。每次停下就是眼睛快睁不开了,要么就是内急。每一个服务区,她都上个厕所,灌半瓶矿泉水。
田小野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头发乱得像鸡窝。
田小野,你现在看起来像个逃难的。她对自己说。
镜子里的人没理她。
田小野洗了把脸,重新上车。
继续开。
她一边开车一边在脑子里过路线。
导航说走沪渝高速,她记住了。
同济医院西城院区,关松就在那个方向。
天知道开了多久。
...
过了一个收费站,下了高速。
导航提示还有三十公里。
三十公里。
她咬了咬嘴唇,把油门踩到底。
进了江城界之后,路上的车明显多了。
有拉着物资的货车,有载着医护的大巴,也有像她一样私家车往江城赶的。
每一辆车都像归巢的鸟,方向一致,沉默而坚定。
进了江城地界,空气都变了。
说不清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了。有一种压抑了很久之后终于松开的感觉,像一个人憋气憋到极限,终于呼出来的那口长气。
街道上车比平时少得多。
偶尔有穿着防护服的人在路边做什么,看不清。
但路是通的。
灯是亮的。
这座城市活过来了。
几经周折,田小野终于到了同济医院。
她跟着人流进去。确认关松进了这家医院之后,她再也没打过他的电话——怕露馅,怕被识破。之前冒充女朋友那一套,用一次是冒险,用两次就是找死。
现在人到了,好说。
大厅里人来人往。
推着轮椅的护工、抱着保温桶的家属、步履匆匆的医护——所有人都在赶时间。
她在大厅里站了一会儿,感觉自己像一块石头,被人流绕着走。
有个护工大姐抱着暖水壶从她身边经过,脚步匆忙,眼眶红红的。小野想,那大概也是去看某个躺在病房的人。
她之前在高德地图上反复研究过医院的布局——2号楼、住院部、ICU、几楼几层,背得滚瓜烂熟。但真正站在这里的时候,四面八方都是人,走廊拐来拐去,东南西北全分不清。地图上的路线是平的,现实中的路线是立体的,还带分叉。凭直觉转了两圈之后,她拦住一个端着托盘的护士。
请问,重症病房在哪个方向?
护士行色匆匆,头也不回:重症病房家属也不能进的,2号楼7层。
家属也不能进——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泼下来。
但2号楼7层这五个字,她记住了。
上了电梯。
电梯里站满了人。
家属、护工、抱着花的年轻人。
有个大姐手里攥着一袋橘子,紧张得指节发白。
小野想,那大概是给病人带的。
ICU里的病人,不知道能不能吃橘子。
门开了。
七楼。
走廊比她想象的还要长。
两边是一扇一扇紧闭的病房门,门上有小小的玻璃窗,贴着白色的床位卡。
每扇门后面都是一个正在跟死神拔河的人。
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浓得像一堵墙。走廊很长,灯光惨白,墙壁也是白的。安静得不像话——跟楼下大厅的人声鼎沸完全不同。
这里的安静是那种让人心里发毛的安静,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
她走到护士站。
三个值班护士坐在后面,有人在写记录,有人在整理药品,有人在对着电脑皱眉头。
你好,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想问一下,关松的情况怎么样?
关松?年纪稍长的那个护士抬起头,哪个病房的?
我……
病房号多少?床号?
我……
三个人同时看向她,眼神从询问,变成了讯问。
你是病人什么人?
家属还是朋友?
预约探视了吗,探视证呢?最右边那个年轻护士已经把手放到了对讲机上。
田小野张了张嘴:“我是家属,我是他的表妹”。
几个护士齐刷刷看着田小野。
她知道自己看起来有多可疑——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口罩拉在下巴上,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刚哭过。背着一个大包,风尘仆仆,活像个不请自来的盲流。
“没有预约,重症病房不能探视”,年长的护士严厉说道。
她知道,正经路子走不通了,脑子里飞速转了几圈。
硬闯?不行,这里有保安。
是时候祭出最后一招了。
关松,关老师,对不起了。
她在心里说,我要丢一次人了。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关松!
声音炸裂。
走廊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写字的护士笔停了,整理药品的护士手停了,连走廊尽头一个打瞌睡的家属都惊醒了。
你这个混蛋——!她扯着嗓子喊,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
几名护士赶紧从椅子上站起来:哎——你干什么!这里是医院!
他答应过我的!说好了过年就摆酒!她一边喊一边往走廊中间走,手臂挥舞着,像一台彻底失控的机器,病了居然还让家里人瞒着我!这能瞒得过去吗?
你这姑娘——刚刚还说是表妹咧!
护士小姐姐,你帮我评评理——
她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整层楼都听见了。
可怜我一片真心啊——她双手覆上眼睛,蹲了下去。指缝之间,她偷偷观察着周围的反应。
几个护士面面相觑。有人已经拿起了对讲机,大概准备叫保安。旁边病房门口探出两个脑袋,戴着口罩的家属,一脸八卦。保洁阿姨也围了过来,手里的拖把杵在地上,看热闹不嫌事大。
她哭得很大声,嚎啕大哭,声嘶力竭。指缝里的视线是演的,但眼泪是真的。
因为那个人就在这栋楼里,不知道能不能听见。不知道能不能醒过来。不知道她演这一出戏到底有没有用。
关松,你这个王八蛋——
说好了的事情,你怎么能不算数——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从嚎啕变成了抽泣,从抽泣变成了喃喃。
你说你这个人……怎么就这样了……
围观的人里有人开始叹气,一个抱着保温桶的大姐红了眼眶,连那两个八卦的家属都不说话了。
一个年纪大点的保洁阿姨心疼地蹲下来:姑娘,姑娘你别哭了。
你说他是不是混蛋?小野擤了一把鼻涕,声音哽咽得恰到好处,说好了的事情,怎么能不算数呢?
就是嘛,造孽。旁边另一个保洁阿姨也凑过来,我们这层好几个重症的,家属都进不来,都是我们帮着照应。
年纪大的保洁阿姨叹了口气:关松?5号房靠窗的那个帅哥么?造孽呀……住了十来天,情况一天比一天糟,昨天上ECMO了。
田小野的心脏猛地一缩。
5号房,靠窗。
她记住了。
就在这时,几个护士还在七嘴八舌地劝她。
一个年轻的护士拉着她的胳膊说你先起来,另一个在对讲机里说什么。
走廊里渐渐围了一圈人,议论纷纷。
整层楼都轰动了。
小野蹲在地上,用手背抹了一把脸。
然后——她猛地站了起来。
趁着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她像一支离弦的箭,嗖地冲了出去。
哎——你往哪儿跑——身后传来护士的喊声。
5号应该在靠近走廊尽头。
她跑得飞快,鞋子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眼睛死死盯着门牌上的数字——3、4——
一个护士追了过来。
站住!你不能进去——
小野不理她。
走廊尽头的灯光打在门牌上,金属反光刺得她眼睛疼。身后护士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鞋底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摩擦声。
5。
她看见了。
门牌上写着5。
她伸手,想推开门——
却怎么也推不开,她只能从门上的玻璃小窗看进去。
病房里,窗帘半拉着,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一张病床上。
床上躺着一个男人,很黑,很瘦,比她记忆中的样子瘦了太多。男人鼻子上插着管子,手背上扎着针,心电监护仪的线从被子下面延伸出来,绿色的波浪线一起一伏,一起一伏。
还活着。
一直都在。
她听到了身后护士追上来的脚步声,气喘吁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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